村里人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开席。
灵堂旁边那间专办白事的土屋里,十几张油腻的折叠桌挤得满满当当,人头攒动。几个同村的老叔伯连劝带拉,江南才勉强起身,跟着进了席棚。他到的时候,人已经坐得七七八八,喧闹声吵得很。
乡下的丧席就是这样,再大的悲喜,都淹没在这片喧腾里。
江南被让到主桌靠边的位置。一天下来,滴水未进。桌上摆着油汪汪的红烧肉、炸得金黄的肉丸子,热气腾腾,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。
一桌的近亲邻舍,筷子起起落落,眼角的余光却都悄悄瞟着他,欲言又止。
谁也没想到——
江南突然伸手,一把抓过桌角那瓶没开盖的“高粱烧”。
那是本地土作坊出的烈酒,瓶身粗糙,贴着张褪色的红纸商标。他看也没看,用牙咬开瓶盖上的塑料封,吐在地上,瓶口对着嘴,仰头就灌!
“哎哟!南仔!”旁边端着汤碗的胖婶吓得手一抖,汤汁泼出来大半,慌忙去拽他胳膊,“这酒烈!不能这么喝!伤胃啊!”
“起开!”江南胳膊猛地一甩,挣开了她。
酒液顺着他发白的嘴角往下巴脖子淌,麻布孝衣沾湿一片。他又猛灌了几大口,喉咙里咕咚作响,呛得弓起背剧烈咳嗽,脸憋得通红,眼泪都逼出来了,可硬是没停下。
义娘坐在条凳上,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,反复几次,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自己膝盖上,死死攥着孝服粗糙的布料,指节捏得发白。她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揪着疼,知道他憋得难受,到底没再出声去拦。
“砰!”
大半瓶烈酒下了肚。江南把空酒瓶重重顿在油腻的桌面上,震得碗碟一跳。他抹了把脸,酒气熏得他眼珠爬满血丝。
“义娘,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酒气,不高,却咬字异常清楚,“我要去弄死周全得那个GN养的。”
邻桌侃大山的汉子声音戛然而止。旁边正扒饭的半大孩子也忘了嚼,呆呆看过来。棚子里嗡嗡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,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粘了过来。
义娘脸一白,猛地回过神:“你...胡说啥!老太太刚拿命把你抢回来,不是让你再去拼命的!你就不能...不能安生点,认了吗?”
下一瞬,江南忽然咧开嘴,像是被这话气得笑了出来。那笑容扭曲,比哭还难看十倍。
“认命?”他猛地反手,一把攥住义娘的手臂,力气大得吓人。他指着灵棚那口棺材,带着酒气的吼声在棚子里炸开,“要是今天躺里面的是我,我认!让阿奶替我抵了命——老子特么死也不认!”
他目光赤红,扫过周围一张张脸,最后钉回义娘脸上,一字一顿:“我要的是杀人偿命,一命还一命。”
棚子里一片死寂。
他不想再看义娘瞬间失了血色的脸,也受不了周围那些惊惧、怜悯、窥探的目光。猛地甩开手,力道极大——
义娘被甩得一个趔趄,差点从条凳上跌落,还好旁人眼疾手快得将其搀扶坐正。连带着桌面一晃,席面上几双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。
江南看也没看,豁然起身。
他脚步有些晃,但背脊挺得死硬,肩膀撞开两个想拦又不敢真拦的亲戚,径直朝着棚子最里头、堆着杂物和柴火的背阴角落走去,只想透口气。
棚子里压抑的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:
“哎哟...这伢子...”
“受大刺激了,真是可怜...”
“这倔脾气随了谁啊?太冲了...”
“少说两句吧,刚没了人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