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之间的交情,有时候就来得很突然。再加上他俩在某种意义上还挺像(性格,三观什么的)...后来玩熟了,就听陈延叭叭过他家底子的来历。
陈延说,听他爷讲,祖上是打鱼的,常年在江上漂。到了他父母那辈,运气好了,攒了点钱,自己在城里市场盘了个铺子做海鲜生意。原本他一家都住城里,要不是爹妈忙得脚不沾地,没空管他,把他扔给乡下的爷爷奶奶带,他也不会转学来这偏僻地方。
“不然咱俩八竿子打不着。”陈延常这么说。
江南:“那我还挺倒霉的。”
“你有种放学别跑!”
那时候的小子都野。
小学建在镇子外缘,背后靠着矮山,前面是一片片水田。所谓的操场就是一块压平的泥地,风一吹,尘土裹着稻茬子满天飞。放学铃一响,一群野小子就跟脱缰似的冲出校门,扑进田埂里、河沟边,掏鸟窝、钓泥鳅、打土仗,不到天黑不回家。
学校围墙不远处就有几个老坟包,草长得比人都高,石碑上的字早就风化得看不清了。更远点的山脚拐弯处立有间庙,红墙褪成了粉白色,门口的石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。他跑闹着经过时,偶尔会瞅见一两个老人佝偻着背,在里面上香、烧纸,嘴里喃喃低语着祈福。
乡下不比城里,规矩又多又杂。大人总叮嘱小孩别去那儿瞎玩,但他们疯起来哪顾得上这些,老是当做耳旁风。
要是查族谱,陈家祖上早几代是闽省人,信的是本地土教,供的是妈祖。后来因为世代在江上跑船,又有人出了洋(反正干的都是险活儿)。
也不知从哪一辈起,就改信了基督教。
或许是因为改教的缘故,陈延从小就对神神鬼鬼的那套嗤之以鼻。
他每次听见其他人传江家的八卦,就两腿一翘。带着点痞气说:“也就你老太整天捣鼓这些,都是封建迷信。除非眼见为实,不然我才不信。”
江南晓得他这脾气,知道跟不信邪的人光靠嘴说,根本劝不动。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,只憋出一句:“反正你别干傻*事儿就行。”
那时候,不知道是这一句刺激了小孩那点自尊心,还是怎么。陈延立刻就应激了:“咋?你看不起我?”
“神经。”
那小子蠢劲儿和莽撞一上来,什么都挡不住。好像不干点出格的,就显不出自己胆大。
“江南!走着瞧吧!”
要搞事的风头刚传出去,就拥来了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,还乱给他出馊主意,一边出,还一边夸他牛波一。三言两语一吹,陈延被哄得没脑子了。
刚放学,就撺掇着几个玩伴,放学后直奔山脚那片老坟地。
他们比赛似的,一个个辨认着墓碑,把上面模糊的姓氏和辈分抄在皱巴巴的作业本上,比谁抄得多。他还胆肥,瞅见一座新坟前摆着干瘪的苹果和发硬的馒头,四下张望没人,飞快地抓起来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,还强装得意地咧嘴笑,说“没味儿”。
后来又来一谁,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偏方,说弄到牛眼泪滴眼睛里就能看见脏东西。
陈延非要装个X,就真溜到村口栓牛的地方,围着那头老黄牛打转,好不容易接到几滴混着尘土的浑浊泪水,小心地蘸在指尖就怼进眼球里。然后紧张又兴奋地四处张望。插着腰在草垛上,对着脚下小弟们嘻嘻哈哈得调侃:“哪儿有鬼?明明啥也没有嘛!”
“大佬厉害!”
像这种蠢事,他干了不下七八回,可依旧活蹦乱跳、吃嘛嘛香。于是,陈延就更不信邪了。
他不止一次跑去跟江南嘚瑟:“你看,屁事没有。”
别人自然什么都瞧不见,还夸他牛X胆大。
前文说了,江南小时候自从见了窜阴后,也能看见点东西。所以他那几天,总能看见陈延眉心始终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,像蒙了层洗不掉的薄纱。
这绝不是好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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