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,陈延掐灭了烟,随手扔出窗外,又摸出一根点上。
“人终归都有那么一天,”他吐出口烟,声音平静了些,“老太走得是突然,但她这辈子,活得是真硬气。你想想,十里八乡的,谁提起她不竖个大拇指?”
江南没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“咱得往前看,”陈延继续道,“过好当下的日子,这才是正经。我想老太最放不下的就是你,你要是整天蔫头耷脑的,她在下头看着也不安心不是?”
“嗯。”江南低低应了一声。
陈延忽然咧嘴一笑,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再说了,老太生前那么厉害,下去了肯定也是个厉害角色。说不定现在正搁下头当官呢,以后还得靠她老人家罩着咱们。”
这话说得滑稽,江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别搞...我可不想让她看见我这没出息的样子。”
“没出息?”陈延挑眉,“拉倒吧你。我可是听说了,老太把看事的本事都传给你了。就凭这个,你以后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来。我就等着跟你沾光了!”
他顿了顿,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:“不过在那之前,你得先好好给我打工!我可跟你说,新店那边活儿多着呢,够你喝一壶的!”
车厢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些。江南笑骂了一句:“扑街,就知道你没安好心。”
“废话,不然谁大清早跑来给你当苦力?”陈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一副“快感谢我”的模样。
车子驶过一个路口,等红灯的间隙。江南想起之前陈延进去那阵子,他去探监,隔着玻璃窗递过些生活用品,还打趣他算是吃了“公家饭”。如今这人刚出来,没顾上自己喘口气,就先来帮他张罗
目光看向窗外,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:“你不是刚刚出狱?为什么这么帮我?”
陈延正嘚瑟着,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,随即有点不自然地别开脸。沉默了几秒,才咂了下嘴:“别矫情,就当还你们江家的恩了。”
“切...”江南拉不下脸说别的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了一下。
***
陈延常出没的地界在芳寸路那片。
他自己包了栋商住两用的临街老楼,这类建筑在粤省老城区颇为常见,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私人兴建的后住上铺格局。后门还用铁皮围出个院子(江南头回见就管它叫违章建筑)。
周边不远紧挨着工业园,什么物流厂、五金厂、针织厂都混在一块,货车进出不停,噪音就没断过。
江南扛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跟在他后头,皱着眉问:“干嘛非选这么个吵死人的地方?”
陈延想都没想,张口就回:“你毛头小子懂个屁!这叫风水宝地,省多少停车费?卸货多方便!”
“...”
听得江南直翻白眼。
不过吵归吵,周边设施倒还算齐全。一入夜,街边大排档的灯火和炒菜的镬气就热腾腾地冒起来。就算手头紧巴,工业区旁边的快餐店,两荤一素也就几块钱,实在没啥可挑剔的。
店铺门面离停车场挺近,就是顶上光秃秃的连个招牌都没有,鬼知道这是个铺子(江南已经懒得吐槽)。
一楼里面就摆着几台充样子的旧电脑。配着个小厕所,虽然干湿不分,但马桶淋浴倒都有,还算凑合。二楼空间开阔,钥匙一拧就是私密地盘(只不过江南心里对陈延这二流子一百个不放心,暗地里琢磨着得自己再加几把锁)。中间有扇格拉门,没厨房,但收拾得挺干净,既能住人,也足够地方摆下法坛。
陈延自己并不住这儿,只是在隔条街的小区另租了个小套间(用他的话说,真要两个大老爷们挤一块儿,那才叫出问题了)。
他帮着把江南那点家当搬上楼,本来差遣完就该让他滚蛋。可这小子从小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主,死活赖着要看“安神”,说想开开眼,粘得跟狗皮膏药似的。
“江哥,就一眼,”陈延厚脸皮凑过来,“长长见识,我学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