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眼消散前的那一声“谢谢”,余音未散。
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回响,而是一缕近乎无形的意念,穿透了浮屠塔内污浊的空气,轻飘飘的,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了天命人的神魂之上。
亦如一座无形的山,压在了诸天万界所有观者的心头。
那是一声被拯救后的感激。
更是一句对施暴者长达五百年的、最无声的控诉。
天命人缓缓收回了那根贯穿了虚妄的金箍棒。
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沉重。
棒身之上,属于莲眼这位悲剧护法的最后一缕金色光尘,并未立刻湮灭。它们像是失去了归宿的萤火,在棒身上盘旋、流连了片刻,最终才一粒粒地、彻底消散于虚无,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。
他转身。
一步踏出。
那一步,像是跨越了生与死,真实与虚妄的界限。
身后那座囚禁了无数悲剧与扭曲的阴森浮屠,被彻底抛在了身后,连同其中五百年的罪孽,都再与他无关。
终于,他重新踏在了厚实的雪地上。
塔外,天光艰难地刺破了铅灰色的云层,洒落一片淡金色的微光,给这片死寂的雪山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。
空气凛冽。
雪山之巅独有的那种干净与清寒,瞬间涌入鼻腔。
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一股冰冷的清泉,冲刷着肺腑中残留的、属于塔内那种黏稠、甜腻而又邪异的血腥气息。
寒冷。
却也无比的真实。
天命人没有片刻停留。
他辨认了方向,沿着那条被冰雪覆盖、蜿蜒向上的古老山道,继续向着山顶进发。
然而,走了不过百步。
他的脚步,毫无征兆地,缓缓停下。
万界之中,无数刚刚从莲眼的悲剧中松了一口气的生灵,心弦再一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揪紧,提到了喉咙口。
视线的尽头。
在那条被冰雪与寒风统治的、通往山巅的唯一道路上,出现了一道长长的、正在缓慢蠕动的队列。
一个个模糊的身影,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
他们都穿着早已破烂不堪的灰色僧袍,在那能将钢铁都冻脆的刺骨寒风中,显得单薄得可笑。
他们正以一种无比虔诚,也无比残酷的姿态,向着那座虚无缥缈的山顶朝圣。
三步一拜。
九步一叩。
他们的动作迟缓,甚至因为地面的湿滑而有些蹒跚,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、早已刻入骨髓的坚毅。
每一次俯身,每一次叩首,他们的额头都会重重地撞击在坚硬如铁的冰面之上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沉闷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雪原上,富有节奏地一下下回荡着。那声音穿透了风雪,竟营造出一种诡异到了极点的神圣感。
天命人沉默地走近了。
他的脚步很轻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像一个行走在亡者国度里的幽灵。
随着他的靠近,诸天光幕的镜头,仿佛也感受到了他视线的凝聚,精准地给到了队列前方,其中一位行者的特写。
那一瞬间,万界失声。
无论是凡人国度的帝王将相,还是仙神世界的巨擘大能,都在这一刻,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,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窜起,直冲天灵盖。
那是一张布满了白色冰霜的脸庞。
他的双眼空洞地凝望着山顶的方向,没有焦距,没有神采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冻僵的、死物般的青灰色,嘴唇因为极度的干裂而翻卷开来,看不到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。
最恐怖的是,在他的鼻尖,在如此严寒的天气里,竟看不到丝毫呼吸应该产生的白雾。
这个人……
已经死了!
他早就死了!
他的整个身体,都被这雪山之上永恒的酷寒,冻成了一块僵硬的死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