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将整个清风镇都吞入腹中。
长生药铺的后院,却亮着一盏孤灯。
灯火下,浓郁的草药气味混杂着烈酒和血腥的味道,在微凉的夜风中弥漫。
牛二魁梧的身躯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,身上缠满了渗着药液的绷带,几处伤口裂开,血色又一次浸润了白色的纱布。
他低着头,宽厚的肩膀剧烈地颤抖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源于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羞愧与感激。
“掌柜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。
“为了救俺这条烂命,花了您那么多钱……俺,俺牛二这辈子做牛做马,都报答不了您的恩情!”
说着,他就要将头磕下去。
顾长歌端坐在院中的太师椅上,身姿笔挺,与周遭的简陋格格不入。
他手里捧着一杯尚在升腾着热气的清茶,闻言,只是将茶杯凑到唇边,轻轻吹散了袅袅的白雾。
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“钱这种东西,没了可以再赚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人要是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
顾长歌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他的目光落在牛二身上,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摇曳的灯火下,幽暗得不见底。
“牛二,你是不是以为,这次只是因为你倒霉?”
牛二猛地一愣,抬起那张布满困惑的脸。
“掌柜的,难道不是因为史家的那个管家,一直看俺不顺眼吗?”
顾长歌的唇角牵动了一下,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。
“愚蠢。”
两个字,没有丝毫温度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纸张已经皱成一团,上面还沾着几点不明的污渍。
他屈指一弹,那张纸片便打着旋,轻飘飘地落在了牛二的面前。
“这是我在大牢里顺手拿到的东西。”
“一份为你准备好的‘口供草稿’。”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牛二不识字,但他能看懂那上面用红印泥按下的一个个鲜红指印。
那分明是让他画押认罪的凭证。
顾长歌的声音再度响起,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,狠狠扎进牛二的心里。
“史公子栽赃你偷窃,不过是个由头。”
“他真正的目的,是你那个刚过门没多久的小媳妇。”
“只要你死在大牢里,或者被判个十年八年,一个年轻女人孤苦无依,在这清风镇上,你觉得她能有什么下场?”
“到那个时候,还不是任由他史大公子为所欲为,随意拿捏?”
话音落下。
整个院子里的空气,似乎都停滞了。
牛二的呼吸,也在这一刻骤然停止。
这个五大三粗、挨了毒打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汉子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变得一片惨白,随即,一股恐怖的血色又从脖颈处疯狂上涌,瞬间染红了他的双眼。
额角上,一根根青筋扭曲着贲起,如同盘踞的蚯蚓。
牙齿死死咬合的声音,在死寂的夜里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咯咯”声。
史家……
史公子……
夺妻之恨!
这四个字,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灵魂深处。
他之前只以为是寻常的欺压,却万万没有想到,背后竟是如此歹毒、下作的阴谋!
如果不是掌柜的今天将他捞了出来,他还在大牢里傻乎乎地等着审判,而自己的媳妇……
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就让牛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“史!家!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在低吼。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