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间之内,死寂无声。
那袅袅升腾的酒气,似乎都凝固在了半空,每一缕都沉重如铅。
李世民没有坐。
他只是站着,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手背上青筋虬结,宛如蛰伏的怒龙。
他身后的长孙无忌与房玄龄,更是绷紧了全身的肌肉,呼吸都放到了最轻,一双眼睛死死锁定着顾长生,仿佛只要对方稍有异动,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,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帝王筑起最后一道屏障。
“装神弄鬼!”
李世民终于开口,声音从牙缝中挤出,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冰冷杀伐之气。
他的目光不再是试探,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刀锋,要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从容与镇定寸寸剥离。
“你在皇榜之上,书写妖言,诅咒朕的妻儿。如今,又在此地故弄玄虚。”
“你信不信,朕一声令下,这望月楼,连同你,会立刻化为齑粉?”
这不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是执掌天下权柄的天可汗,对一个未知存在的最后通牒。
“我信。”
顾长生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甚至不能称之为笑。
他无视了那几乎要将人神魂都压垮的帝王龙威,自顾自地端起温热的酒杯,送到唇边,轻轻呷了一口。
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的烟火气,更没有半分的紧张。
酒液入喉,他才放下酒杯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,清晰得刺耳。
“但杀了我也没用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“名单上的事,该发生的,还是会发生。”
“你放肆!”
长孙无忌再也按捺不住,须发怒张,厉声喝道。
“太子殿下仁厚恭孝,魏王殿下聪慧敏学,皇后娘娘凤仪天下,更是洪福齐天!你这妖人,竟敢在此大放厥词,断言他们不得善终?”
顾长生终于将目光从李世民身上移开,淡淡地瞥了长孙无忌一眼。
那眼神,没有轻蔑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看透了岁月长河的沧桑与悲悯。
他轻叹一声。
“老阴人,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。”
“不过,今天的主角是陛下。”
这句话,让长孙无忌准备好的满腹斥责之言,尽数卡在了喉咙里,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又是惊骇,又是愤怒。
顾长生不再理他,重新将目光投向李世民。
他放下酒杯,手指在温润的白玉桌面上轻轻敲击,一下,又一下,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。
“陛下觉得,文字太过苍白。”
“那我们就来点……眼见为实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李世民眉头紧锁,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。
眼前这个人,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太过平静,太过有恃无恐。这种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姿态,让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帝王,反倒像一个闯入蛛网的猎物。
顾长生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抬起手,在空中,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声音不大,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命令,在寂静的雅间内骤然回荡。
下一瞬,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李世民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。古色古香的雕花墙壁、窗外的车水马龙、桌案上的酒杯碗筷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在融化、流动。
光与影,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疯狂交织。
“护驾!”
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骇得魂飞魄散,下意识地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,一左一右挡在李世民身前。
但紧接着,他们所有人的动作,都僵住了。
他们的呼吸,也停滞了。
眼前的光影飞速重组,一个全新的、无比真实的画面,取代了雅间的陈设,将他们笼罩其中。
那是一间昏暗、压抑的密室。
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混合的腐败气息。
一个身穿胡服、披头散发的男子,正双目赤红地挥舞着手中的横刀,疯狂地劈砍着面前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稻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