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垂下眼帘,视线落在那只死死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上。
指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根根泛白,微微颤抖,那上面还残留着批阅奏章时留下的朱砂与墨痕。
这只手,曾执掌过千军万马,曾批下过定鼎江山的敕令,曾一笔决断过万千臣民的生死。
而现在,它卑微地,乞求地,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李世民的帝王仪态早已荡然无存。他跪在那里,整个人蜷缩着,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困兽,仰着头,通红的眼眶里满是血丝,泪水与鼻涕混杂在一起,狼狈不堪。
他所有的骄傲,所有的城府,所有的帝王心术,都在“你是在杀她”这五个字面前,被碾成了齑粉。
旁边的房玄龄与长孙无忌,早已吓得面无人色。他们僵立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,只是用一种看神祇般的眼神,惊恐地看着顾长生。
这位年轻人,用最平静的语调,说出了最诛心的话,将他们心中那位战无不胜、算无遗策的陛下,彻底击溃。
大殿之内,死寂无声。
只有李世民粗重、压抑的喘息,一下,又一下,如同破旧的风箱。
“火候,到了。”
顾长生心中平静无波。
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彻底抛弃了帝王身份,只剩下一个丈夫本能的李世民。
一个能听懂人话,能执行命令的李世民。
“想救人,容易。”
顾长生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,淡漠,清冷,没有一丝波澜。
这平静的声音,与李世民的歇斯底里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,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,瞬间攫住了李世民全部的心神。
“但有些代价,你必须付。”
“有些规矩,你必须改。”
李世民猛地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,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岸边伸来的手。
“先生请讲!朕绝无二话!”
他甚至忘了自称,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,因为双腿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,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摔倒,却还是强撑着站得笔直。
那姿态,恭敬得像一个等待夫子训话的蒙学孩童。
见李世民已经完全被驯服,顾长生也不再卖关子。
他缓缓伸出手。
三根手指,修长、白皙,在昏暗的殿光下,仿佛玉石雕琢而成。
“想给皇后续命,必须做到三点。”
“做不到,神仙难救。”
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屏住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根手指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“第一,立刻停止皇后所有的宫务。”
顾长生的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威严。
“从今天起,她只能养着。什么后宫琐事、账本管理、节庆统筹,统统扔给你的那些妃子去做。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“她是母仪天下的大唐皇后,不是你李家的管家婆。”
“管家婆”三个字,像三根钢针,狠狠刺入李世民的心脏。
他猛地一颤,脸上血色褪尽。
是啊……
观音婢的贤惠,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。他习惯了将所有后宫的担子都压在她身上,因为只有她,能让他完全放心。
他以为那是信任,是倚重。
却从未想过,这些繁杂的庶务,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生命。
“准!”
李世民的喉结剧烈滚动,声音嘶哑地吼出一个字。
“朕回去就下旨!立刻!马上!让韦贵妃、杨妃她们分担所有宫务!”
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,果决得如同战场上发布军令。
顾长生看他一眼,收回一根手指,还剩两根。
“第二,改良居住环境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,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“立政殿太潮湿,常年不见天日,通风也不好。你以为满屋子的熏香是风雅?”
“那是催命的符咒!”
“气疾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东西!必须立刻改造,去掉所有厚重的地毯、帷幔,砸掉多余的隔断,确保殿内阳光充足,空气流通。”
“严禁任何烟尘、香料、花粉的刺激!”
李世民听得心惊肉跳,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。
他总觉得观音婢的寝宫清冷,特意命人铺上厚厚的波斯地毯,挂上层层叠叠的华美帷幔,每日熏着她最爱的香料,以为是极致的恩宠。
原来……他亲手为她打造了一个华美的牢笼,一个慢性杀死她的温床!
悔恨如毒汁,在他的五脏六腑间蔓延。
“准!”
李世民再次怒吼,双目赤红。
“拆!明天就拆了重修!朕亲自盯着!”
顾长生面无表情地收回第二根手指,只剩下最后一根。
他的目光,变得锐利起来,直直刺向李世民的眼睛深处。
“第三,也是最难的一点。”
李世民的心脏猛地一揪,他有一种预感,这最后一点,将比前面所有加起来,都更让他痛苦。
顾长生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彻底,分房。”
“分……分房?”
李世民整个人都愣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没能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。
顾长生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没错。杜绝一切房事,彻底杜绝再生育的可能。”
轰!
李世民的脸颊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羞耻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