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“魏王”二字,李世民原本已经彻底死寂下去的眼神,骤然一颤。
那浑浊的瞳孔深处,像是风中残烛,在即将熄灭的瞬间,又被强行灌入了一口氧气,挣扎着爆出一星微弱却炽热的火花。
一根救命稻草。
是的,一根救命稻草!
太子废了,观音婢没了,长乐的命运凄惨得让他不敢去想。
但他还有青雀!
他还有那个才华横溢,聪慧绝伦,最得他欢心的儿子李泰!
既然太子承乾不堪大用,心生叛逆,那顺理成章地废黜,将储君之位传给同样是嫡子的青雀,这不正是天经地义,拨乱反正吗?
李泰自幼便展露出远超同龄人的智慧,他主持编撰的《括地志》,引经据典,考据详实,连朝中那些大儒都赞不绝口。
更重要的是,青雀依赖他,崇拜他,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里,都充满了孺慕之情。
那份纯粹的父子亲情,是他处理完繁杂朝政后,最温暖的慰藉。
一股强烈的希冀,如同暖流,从冰封的心脏深处涌出,瞬间贯穿了李世民僵硬的四肢百骸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从那滩烂泥般的颓唐中挣扎起来,身体微微前倾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度的谨慎与恳求。
“先生……”
李世民下意识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,那动作卑微得不像一位帝王,更像一个在神明面前祈求宽恕的凡人。
“青雀他……朕知道他有些小野心,但……但他聪慧过人,心性纯良,若是立他为储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“呵呵。”
顾长生甚至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,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冷笑。
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,仿佛在看一个三岁孩童坚持认为太阳是方的一样的鄙夷。
这声冷笑,比之前任何一句诛心之言,都更加刺耳。
它直接洞穿了李世民刚刚用希望筑起的那层薄薄的心理防线。
“李世民啊李世民。”
顾长生摇晃着手中那盏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他的眼神穿过酒液,带着一种玩味的,看透一切的戏谑。
“你征战半生,识人无数,开创贞观盛世,怎么偏偏就在自己儿子的问题上,糊涂到了这种地步?”
李世民的身体一僵。
“李泰?”
顾长生将酒杯轻轻放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,那声音在死寂的雅间内,清晰得骇人。
“他可比你那个太子狠多了。”
“太子承乾,充其量只是个被逼到墙角,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,为了活命,才狗急跳墙的蠢货。”
“而你的好儿子李泰,从一开始,就不是为了保命。”
顾长生的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。
“他是处心积虑,想要所有人的命。”
李世民的呼吸一滞,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。
“你知道后来,为了让你下定决心废了太子,立他为储,他当着你的面,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吗?”
李世民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能茫然地,机械地摇了摇头。
顾长生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整个人的神态气质陡然一变。
原本那种慵懒散漫,掌控一切的姿态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略带臃肿的笨拙,眼神里却闪烁着无比热切的精明与讨好,声音也变得诚恳、孝顺,带着一丝急切的表功。
他活脱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一个李世民无比熟悉的人——他的儿子,魏王李泰。
只听“李泰”用一种感人肺腑,催人泪下的语调,情真意切地说道:
“父皇,若是您立我为太子,我死之后,定会将亲生儿子杀掉,把皇位传给弟弟晋王李治!”
静。
雅间之内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针落可闻。
长孙无忌跪在地上的身体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连颤抖都停止了。
李世民瞪大了双眼,眼球上迅速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粗重的喘息在胸膛里来回鼓荡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。
那句话,每一个字,都化作了一柄烧红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过了足足半晌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。
“这……这话……”
“朕……朕……信了?”
“你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