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灭。
彻底的全灭。
太子废黜,幽禁至死。
魏王被圈,抑郁而终。
观音婢早亡。
长乐公主凋零。
他引以为傲的家庭,他眼中的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,原来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,自欺欺人的天大笑话。
绝望。
冰冷、粘稠、令人窒息的绝望,攥住了李世民的心脏。
他感觉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太失败了,这个父亲当得更失败。
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色彩,只剩下灰败的黑与白。雅间内明明温暖如春,他却感觉自己赤身裸体置身于腊月的冰天雪地,每一寸皮肤,每一个毛孔,都在向骨髓里渗透着寒意。
灵魂被抽离后的躯壳,只剩下了一个帝王的本能。
那维系着整个庞大帝国运转的责任感,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“那……那朕的江山呢?”
李世民的声音干涩、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碎石,带着血沫。他颤抖着,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,不再是那个威加海内的大唐皇帝,只是一个风中残烛般的老人。
“既然他们都……都不行,难道朕的大唐,二世而亡?”
这五个字,是他作为开国之君最深沉的梦魇,此刻却被他自己亲口说了出来。
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失败。
“还是说……”
李世民的脑海中,闪过最后一道纤弱的身影。他的眼神里,瞬间充满了抗拒、不甘,甚至是鄙夷。
“只能给那个……还没长大的小九?”
晋王李治。
那个在他印象里,永远怯生生跟在长孙皇后身后,见到他便垂下头,说话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儿子。
那个性格柔弱到近乎懦弱,连跟兄弟们大声争辩一句都不敢的儿子。
把江山社稷,把这万里河山,把这亿兆黎民,交到这样一个“窝囊废”手上?
李世民的心脏一阵绞痛。
他不敢想,也不愿想。
顾长生看着李世民那副混杂着嫌弃与痛苦的表情,眼底掠过一抹玩味。
他端起酒杯,任由清冽的酒液在唇齿间打了个转,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没错。”
“就是那个你现在最看不上的李治。”
顾长生的声音很平淡,却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口上。
“怎么会是他……”
李世民痛苦地用双手抱住了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“他性子那么软,如何压得住这满朝文武?如何震慑那四方蛮夷?”
“大唐交给他,岂不是要完了?”
完了?
顾长生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。
他“啪”的一声将酒杯顿在桌上,酒水溅出几滴,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,颜色深沉。
他的神色,第一次变得无比严肃。
“李世民。”
“你这看人的眼光,真得去治治眼科了。”
“你觉得他软弱?”
顾长生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穿透力。
“那是大智若愚!”
“那是扮猪吃虎!”
他霍然起身,衣袂无风自动。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,仿佛他不是一个江湖术士,而是一位正在指点江山的帝师。
他的声音,铿锵有力,字字如金石交击,开始为那个被父亲看轻的皇子正名!
“你穷尽半生心力,御驾亲征都没能打下来的高句丽!”
“那个‘窝囊废’李治,给你打下来了!”
“直接灭国!”
“困扰大唐北境多年的心腹大患西突厥!”
“那个‘窝囊废’李治,也给你灭了!”
“还有百济、龟兹、疏勒、于阗……他在位期间,凡日月所照,江河所至,皆为唐土!”
顾长生俯身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前倾,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锁定着李世民,带来山岳崩塌般的压迫感。
他一字一句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雷霆,在李世民的脑海深处炸响。
“他在位期间,大唐的版图,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巅峰!”
“东起朝鲜半岛,西临咸海,北包贝加尔湖,南至越南横山!”
“李世民!”
“哪怕是你这个万邦来朝的‘天可汗’,在开疆拓土这件事上,也得恭恭敬敬管你那个‘软弱’的儿子……”
“叫一声大哥!”
轰!
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,仿佛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天灵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