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缓缓直起身,那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,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,却也仿佛抽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颓败与绝望。
他挺直了脊梁。
那根被太子承乾的谋逆压弯,被魏王泰的野心腐蚀,被家庭破碎的痛苦折磨得几近断裂的脊梁,在这一刻,重新变得笔直。
一如当年,玄武门前,渭水之畔。
“稚奴……”
李世民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,这个他印象里最懦弱、最爱哭鼻子、甚至有些妇人之仁的小儿子。
过去,他看到的是缺点。
现在,他看到的,却是隐藏在温顺之下的坚韧。
灭高句丽!平西突厥!
这是何等样的功绩!这是他李世民倾尽半生心血,都未能毕全功的夙愿!
他做梦都想将高句丽那块硬骨头彻底啃下来,将那个屡屡挑衅大唐边疆的顽疾彻底根除!
他做到了。
他那个最不起眼的儿子,替他做到了!
一股灼热的暖流,从心脏的位置猛地炸开,瞬间涌遍四肢百骸。那不是强心针带来的虚假亢奋,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、滚烫的骄傲!
“哈哈……好!好啊!”
李世民眼眶泛红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他不再踱步,而是重新坐下,双手撑在膝上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长生,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“朕就知道,朕的儿子,不会都是废物!”
“这孩子,有朕当年的风范!不,比朕更有魄力!”
他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副画面:身披鎏金宝甲的李治,立于含元殿前,脚下是万国使臣的跪拜,远方是绵延万里的新拓疆土。
大唐的雄鹰,将飞到世界的尽头!
他李世民开创的盛世,将在他儿子的手中,抵达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!
一想到此,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的红光几乎要溢出来,之前的阴霾与痛苦,在此刻被彻底涤荡干净。
然而,就在这狂喜的顶点,一声轻叹,幽幽响起。
那叹息声很轻,却像一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破了李世?那炙热的美梦。
“陛下。”
顾长生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先别急着高兴。”
李世民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看见,顾长生从怀中,又取出了那张白纸。
那张让他半生功业沦为笑柄,让他家庭伦理碎成齑粉的白纸。
是复刻版,但其上蕴含的魔力,分毫不减。
顾长生的手指,修长而白皙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稳定,缓缓滑过纸面。
指尖掠过李承乾的名字。
掠过李泰的名字。
最终,停在了李治名字下方那片广阔的空白地带。
那个动作,仿佛是一把无形的裁纸刀,正在丈量着大唐的国运。
李世民的心,随着那个指尖的移动,一寸寸地悬紧,最终被吊在了喉咙口,不上不下,堵得他几乎窒息。
“他……稚奴他,有什么问题?”李世民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。
“难道,他也短命?”
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,最坏的可能。
“那倒不是。”
顾长生摇了摇头,这个动作非但没有让李世民安心,反而让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,疯狂滋长。
“李治确实是个好皇帝,他勤勉,仁孝,也继承了你的雄心。”
顾长生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幽微。
“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?”李世民追问,心脏的跳动沉重如擂鼓。
“缺爱。”
顾长生吐出两个字。
“且,怕老婆。”
“怕老婆?”
李世民闻言,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,甚至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以为是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,结果就这?
“怕老婆算什么毛病!”
李世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,“我大唐名臣,惧内的不知凡几!房玄龄怕老婆,难道就不是一代贤相了?”
在他看来,这顶多算是个无伤大雅的私人品性问题,与江山社稷何干?
“如果是普通的老婆,当然没事。”
顾长生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让李世民遍体生寒的弧度。
那不是嘲讽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欣赏旷世悲剧上演前的诡谲笑意。
“但他找的这个老婆,可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陛下,你看看这最后一行吧。”
顾长生的手指,在白纸的空白处,轻轻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