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狂暴与喧嚣,终于随着李世民那一声压抑着兴奋的低吼,沉淀下来。
那股足以掀翻御座的滔天怒火,仿佛找到了宣泄的河道,不再肆意泛滥,而是转化为一种冰冷、阴沉,却又充满蓬勃生机的力量。
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皇城。
宫灯被一盏盏点亮,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,将殿内君臣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变形。
李世民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,那柄象征着天子权威的利剑,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金砖之上,发出的脆响,让跪在地上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身体同时一颤。
帝王的疲惫,在这一刻显露无遗。
他眼中的血丝依旧密布,但那股焚尽一切的疯狂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意。
今天所经历的一切,比他一生中任何一场血战都要凶险,都要耗费心神。
太子谋反。
皇后病危。
长乐早逝。
武周代唐。
每一桩,每一件,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,反复捶打着他那颗早已被江山社稷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脏。
现在,它布满了裂痕。
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。
他不能倒下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玄龄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石中挤出来的。
“你先送先生去休息。”
李世min强迫自己冷静,大脑在极度的疲惫中飞速运转。他很想立刻冲回后宫,翻遍所有宫人的名册,将那个可能姓“武”的妖星揪出来。
但他知道,此刻心乱如麻,任何仓促的举动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错误。
“安排在朕的别院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顾长生身上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敬畏,有忌惮,更有无法掩饰的控制欲。
“派……派最精锐的千牛卫守着!”
“除了朕,谁也不许见!”
这个命令一出,房玄龄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千牛卫,天子亲军,拱卫君王,从不外派。
这既是最高规格的保护,将顾长生视作了与君王同等级别的存在。
同时,也是最严密的软禁,将这尊能预知未来的“神仙”,牢牢锁在了皇帝一人的掌心。
“臣,遵旨。”
房玄龄不敢有丝毫怠慢,恭敬领命。
……
去往皇家别院的马车,在寂静的宫道上缓缓行驶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“咯噔”声,在这死寂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车厢内,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名贵的香料也无法驱散那股沉闷。
房玄龄正襟危坐,与顾长生相对。他不敢直视对方,只能借着车窗外掠过的宫灯光影,偷偷打量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“活神仙”。
刚才在殿上,顾长生那番话,几乎是将他李唐皇室的脸皮,连同里子一起,扒了个干干净净,扔在地上反复践踏。
可偏偏,房玄龄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怼。
因为他说的,是“天机”。
是连天可汗都只能束手无策的“定数”。
此人,深不可测。
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,尴尬如同藤蔓,缠绕着这位大唐宰相。
终于,房玄龄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重压。
他需要说点什么。
不仅仅是为了打破这令人发疯的寂静,更是为了满足内心深处那股被恐惧催生出的、无法遏制的渴望。
他看到陛下的未来,那自己的未来呢?房家的未来呢?
“那个……顾先生。”
房玄龄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,声音干涩,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先生既然能洞悉大唐国运这等宏大天机,不知……”
他的腰弯得更低了,姿态放得前所未有的卑微。
“不知……可否……帮老朽算算家运?”
问出这句话,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是一代贤相,辅佐君王,开创盛世。可褪去这层光环,他终究也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。
他也有老婆孩子,也有家族荣辱,也有那些最朴素的俗愿。
顾长生闻言,一直闭目养神的他,终于掀开了眼皮。
他的目光平静无波,就那样淡淡地看着房玄龄,没有嘲讽,没有轻蔑,却看得这位当朝宰相浑身汗毛倒竖,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。
你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城府,在这双眼睛面前,都如同赤身裸体,无所遁形。
“房相啊……”
顾长生忽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那叹息声不重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狠狠砸在了房玄龄的心口上。
惋惜。
那语气里,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惋惜。
“咯噔!”
房玄龄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瞬,刚刚还算正常的脸色,在刹那间褪尽血色,变得惨白。
“怎……怎么?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嘴唇哆嗦着,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