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别院出来,返回太极宫的路上,李世民感觉脚下踩着的青石板都变得柔软。
风拂过面颊,带着宫苑里桂花的甜香,钻入鼻腔,沁人心脾。
一切都不同了。
就在一个时辰前,他还是那个被天命压得喘不过气的帝王,每一步都走在猜忌与杀伐的刀尖上。
而现在,天光大亮。
承乾的腿有救了!
只要承乾不废,只要大唐的根基不动,只要这江山后继有人,区区突厥,又算得了什么?
他既然能提前知晓颉利南下的野心,就能设下天罗地网,将那二十万铁骑彻底埋葬在渭水之北!
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,在他胸中激荡、奔涌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他脚步越来越快,龙袍的衣角在身后带起一阵劲风。
守卫的禁军、路过的宫人,只觉眼前一道玄色幻影掠过,那股属于帝王的磅礴威压便已远去。众人无不骇然,纷纷跪伏在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御书房。
烛火依旧在燃烧,将堆积如山的奏折与文书染上一层昏黄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心力交瘁的苦涩味道。
房玄龄就坐在这片昏黄之中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又风干了一样,官袍上满是褶皱,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了几分。
他面前的文书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,可上面的字一个也进不了脑子。
他的眼眶深陷,底下是两团浓重到化不开的乌青。
陛下去了。
一个人去了。
去见那个神秘莫测,言语之间可定国运、断生死的顾先生。
这一去,是福是祸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作为引荐之人,已经将整个房氏一族的命运,连同大唐的国运,一起压在了那张赌桌上。
等待宣判的每一息,都是煎熬。
“吱呀——”
御书房沉重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道裹挟着室外凉风的身影大步闯了进来。
房玄龄一个激灵,猛地从座位上弹起,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。
他看到了李世民。
看到了那张再无丝毫阴霾,反而容光焕发、神采飞扬的脸。
那双龙目之中,跳动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,一种混杂着狂喜、笃定与解放的炽烈光芒。
成了!
房玄龄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,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。
随之而来的,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虚脱。他只觉得双腿一软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“玄龄啊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洪亮而有力,他三两步走到房玄龄面前,一双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。
那力道之大,让房玄龄瘦削的身体都晃了晃。
“这两日,辛苦你了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龄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,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与乌青,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,夹杂着一丝愧疚。
这位与自己一同打下江山,治理天下的老伙计,为了他的事,当真是呕心沥血。
“若非你引荐顾先生,朕恐怕至今还在迷雾之中打转,被那天命二字压得动弹不得!”
“此……此乃臣分内之事。”
房玄龄的声音干涩沙哑,他竭力想挤出一个欣慰的笑容,可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,只是徒劳地抽动了两下。
他心里在呐喊,陛下,臣心里苦啊!您是不知道臣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!
“不!”李世民断然否定,“这不是分内之事,这是天大的功劳!”
“有功,必赏!”
李世民心情好到了极点,松开房玄龄,开始在宽敞的御书房内来回踱步。
他的脚步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与畅快。
赏什么呢?
金银?太俗。
官爵?房玄龄已是尚书左仆射,位极人臣,再赏就封无可封了。
必须是足以匹配这份功劳,足以彰显君臣情谊的无上恩宠!
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典籍,扫过墙壁上悬挂的宝剑,最后,又落回到房玄龄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