赐婚之事,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,草草收场。
御书房内,只剩下李世民一人。
方才还君臣和谐、其乐融融的暖阁,此刻却只余一片死寂。
墙角废纸篓里,那团被他亲手揉碎的圣旨,像一颗皱巴巴的心脏,无声地诉说着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尴尬。
房玄龄走了,走的时候,背都是佝偻的,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李世民没有去送。
他只是坐在那张龙椅上,一动不动,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那方被墨点玷污的御案。
顾长生的预言,那些被证实、或即将被证实的谶语,不再是远处飘渺的雷声,而是化作了无数根细密的、淬了毒的钢针,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髓里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末梢,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。
女儿出轨,女婿把风……
这桩皇室丑闻,像一根鱼刺,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,吐不出,咽不下,让他如坐针毡,让他颜面扫地。
可比这更让他恐惧,更让他寝食难安的,是另一句。
一句足以将他这位天可汗彻底击溃的预言。
处理完积压的政务,窗外的天光早已被浓郁的墨色吞噬。
夜深了。
太监们提着灯笼,在廊下垂手侍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不敢惊扰这位情绪明显不佳的帝王。
李世民站起身,龙袍的下摆在地面上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。
他没有去后宫任何一位妃嫔的宫殿。
脚步,却鬼使神差地,一步一步,朝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。
那里,住着他的皇后。
他的观音婢。
夜风清冷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,光影斑驳。
立政殿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伫立,殿内透出的那片温暖灯火,在此刻的李世民眼中,却带着一种即将熄灭的脆弱感。
“贞观十年崩。”
五个字,毫无征兆地,再一次从记忆深处浮现,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,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剧烈的绞痛,让他身形一晃,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扶住了冰冷的廊柱,这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那是他相濡以沫、从微末一路走到今天的结发妻子啊。
是那个在他每次浴血奋战归来时,都会为他亲手擦拭伤口、端上热汤的女人。
是那个在他登基之后,为他约束后宫、约束外戚,让他没有丝毫后顾之忧的贤内助。
他无法想象,没有她的世界,会是何等的灰暗与冰冷。
李世民缓缓踱到窗下,脚步轻得像一片飘落的叶子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是悄悄地,透过窗纸上的一条缝隙,向内望去。
明亮的烛光下,长孙皇后正安静地坐着,素雅的宫装衬得她愈发清减。
她的手中,是一件已经初具雏形的明黄色袍子,一针一线,都细密得无可挑剔。
那是他的衣袍。
忽然,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微微侧过头,用丝帕掩住了嘴。
一阵压抑的、细微的咳嗽声,从丝帕后传来。
她的眉头,因不适而轻轻蹙起,那张温婉秀丽的脸上,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但仅仅是片刻,她便又舒展开眉头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继续低头,专注地穿针引线。
这一幕,像一根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李世民的眼底。
他的眼眶,瞬间滚烫发酸。
过去,他只觉得这是皇后贤惠,是他身为天子的福气。
可现在,在这句“贞观十年崩”的魔咒之下,他才惊恐地发现,那哪里是什么贤惠?
那上下翻飞的,哪里是针线?
那分明是她正在燃烧的生命!
这一针,这一线,都是在用她的命,为他熬制最后的温暖!
“呼……”
一口灼热的气,从李世民的胸膛里长长地吐出。
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颊上,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。
这股凉意,却让他混乱的大脑,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眼中的酸楚与伤痛,在这一刻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偏执的、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绝不!
他猛地转身,不再有丝毫的迟疑与隐藏,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,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殿门洞开,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夜风,瞬间灌了进去,吹得满室烛火疯狂摇曳。
“二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