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深处,帝后之间那份笨拙而深沉的爱意,如同文火,无声地煨暖着立政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在长安城的另一端,房府之内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夜幕初垂,一轮弯月挂上柳梢。
房玄龄拖着灌了铅的双腿,一步步挪回府中。今日在御书房的那一跪,耗尽了他最后一份心力。陛下那番关于未来的言论,尤其是儿子房遗爱头顶那顶提前预订的“绿帽子”,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得他脊梁骨都在发酸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走在回廊上,而是跋涉在一条通往衰老的漫长道路。
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
刚绕过影壁,踏入后院,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便穿透了暮色,飘入他的耳中。
那笑声,银铃一般,不含一丝杂质。
房玄龄疲惫的眼皮掀开一道缝隙,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。
月光如水,洒在院中的凉亭里。
只见凉亭的石凳上,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安然坐着。那人身姿挺拔,侧脸的轮廓在月色下分明,正是那个让他今日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的顾长生。
而在顾长生身旁,一左一右,围着两个脑袋。
一个是他的宝贝女儿,房奉珠。
另一个,则是他那个不争气的“把风预备役”傻儿子,房遗爱。
房玄龄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隐在了一株老槐树的阴影后,眉头紧锁。
凉亭里的光线很好,挂着一盏明亮的灯笼,将三人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光与影,是万物塑形之本。”
顾长生的声音清朗,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,在静谧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他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炭笔,指尖在雪白的纸张上飞速移动,发出连绵不绝的“刷刷”声。
“你们看,光从这边来,那么脸颊的这一侧就是亮部,而另一侧,就会形成阴影。通过控制炭粉的深浅,就能让平面的东西,立刻变得立体。”
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迟滞。
那不是在画,更像是在用光影施展某种奇妙的法术。
“这种画法,我称之为‘素描’。它摒弃了色彩的干扰,只用黑白灰,去追求对真实最极致的还原。”
话音落下,他停了笔。
一张侧颜画像,跃然纸上。
灯笼的光晕下,画中少女的眉眼、鼻梁、唇角,无一不精,无一不似。那线条流畅至极,甚至连她鬓角被夜风吹起的一缕调皮发丝,都捕捉得惟妙惟肖。
画中人,正是房奉珠。
“哇!”
房奉珠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,她的小手捂住了嘴,一双明眸睁得大大的。
“太像了!顾先生,这……这简直是神乎其技!”
她的脸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,目光从那张令她惊艳的画纸上移开,最终,落在了顾长生的脸上。
那眼神……
躲在暗处的房玄龄,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。
那里面有惊叹,有崇拜,有好奇,更有一种少女独有的、不加掩饰的羞涩与倾慕。
那是怀春的眼神。
一个足以让任何老父亲心惊肉跳的眼神!
“我也要画!我也要画!先生给我画一个!”
旁边的房遗爱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,还在那里拍着手,傻乎乎地嚷嚷着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画个屁!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,从房玄龄的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他心中那台名为“老父亲”的警报器,在这一瞬间被拉到了最高等级,发出了刺耳的轰鸣。
一股混杂着疲惫、忧虑与惊怒的无名火,直冲天灵盖!
危险!
这个顾长生,太危险了!
房玄龄的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