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玄龄眼中的怒火,几乎要化为实质,将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焚烧殆尽。
他口中那句“非分之想”,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一位父亲最原始的恐惧与暴戾。
然而,面对这几乎能将寻常人压垮的宰相之威,顾长生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。
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,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房玄龄倾泻而出的所有压力都消弭于无形。
“房相。”
顾长生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他垂下眼帘,手指轻轻捻动着那根粗粝的炭笔,让它在指间灵巧地转动。
石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,与凉亭外晚风的萧瑟相得益彰。
“我只是闲来无事,看令郎令爱对绘画颇有兴趣,便顺手点拨一二,提升一下他们的艺术修养罢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,却让房玄龄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。
提升艺术修养?
说得倒好听!分明就是借机接近自己的女儿!
顾长生仿佛没有看到他愈发阴沉的表情,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:
“况且,房相难道没有发现么?这种名为素描的技法,若能摒弃其艺术性,纯粹用于功能。”
他的指尖停顿,用炭笔在桌面上虚虚地画着山川的轮廓。
“用以绘制山川地理,城防关隘,其精准与直观,远胜当今任何舆图。”
“此乃军国利器。”
“少来这套!”
房玄龄一声怒喝,打断了顾长生的话。
他根本不信这番说辞,只当是这小子的花言巧语,巧言令色!
他攥着画纸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,那张画着女儿笑靥的纸张,已经被他揉捏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房家虽非皇亲国戚,也非什么顶级门阀,但也是清白传家!我女儿金枝玉叶,断不能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,宰相的城府在女儿这件事上,彻底土崩瓦解。
他像一头愤怒的公牛,只想用自己的角,将眼前这个觊觎自己珍宝的家伙顶飞出去。
顾长生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。
他知道,再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,今晚就别想安生了。
对付这种被情绪冲昏头脑的聪明人,讲道理是最低效的办法。
唯一的出路,就是用一个他无法拒绝、也无法忽视的重磅消息,强行扭转他的思维轨道。
啪。
一声轻响。
顾长生手中的炭笔被他轻轻放在了石桌上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,让房玄龄激愤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凉亭里的气氛,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转变。
方才的剑拔弩张,源于房玄龄的怒火。
而此刻的凝重,却来自于顾长生。
他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的姿态,腰背微微挺直,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。
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,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清冷。
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房玄龄的肩膀,投向了深邃无垠的北方夜空。
“房相。”
顾长生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钻进房玄龄的耳朵里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与其在这里担心我会不会拐走你的女儿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,极清晰。
“你不如,担心一下即将到来的……白灾。”
“白灾?”
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,在房玄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,瞳孔在刹那间收缩。
作为大唐的宰相,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那是草原民族的末日天谴!
顾长生没有理会他的震惊,只是陈述着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。
他的声音,就是审判的钟声。
“就在半个月后。”
一句话,让房玄龄的心脏猛地抽紧。
“草原,将降下百年未遇的大雪。”
“风雪会覆盖整个漠北,连绵不绝。”
“届时,牛羊冻死无数,帐篷倾塌无算,突厥各部,将陷入绝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