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宁萱被他那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仿佛周身被暖绒包裹,却隐隐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,让她无所遁形。她下意识地微微侧首,避开他那过于专注的直视,抬手轻轻捋了捋额间一缕微乱的青丝,那纤细的手指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,借此掩饰内心的紊乱,唇边勉强牵起一丝笑意,清淡如水,却未接话,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疏离。
此刻她心乱如麻,万千思绪缠绕,方才与厉九霄那意外的贴近所带来的微妙悸动尚未完全平息,韩云这灼热而沉重的关切反而成了无形的绳索,层层缠绕,令她气息微窒,只想寻个借口抽身离去,好觅一处清静之地,独自理清这纷杂心绪。
这时,韩云目光终是一转,落定在宋宁萱身后的厉九霄身上。
他先前心神俱系于一人,未曾留意此子,此刻稍一凝神,仔细打量起来。只见这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,静立之时自有渊渟岳峙之态,气血充沛若奔河,生机勃勃,体魄强健似经千锤百炼,周身上下更萦绕着一股浑厚无比、精纯异常的纯阳气息,灼灼然如朝阳初升,煌煌熠熠,至阳至刚,竟令他这等修为之人心中亦略感惊讶。这等根基,这等气势,沉稳内敛又锋芒暗藏,一举一动虽极尽收敛,却仍如藏匣宝剑,偶露峥嵘,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修士,简直是人中之龙,未来不可限量!韩云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与考量。
不过,因厉九霄有意遮掩自身境界,韩云虽觉他不凡,却未能一眼看穿其真实修为。只见厉九霄周身气韵含而不露,宛若碧潭深水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隐有暗流涌动,分明是修炼了某种极为高明的敛息功法,将一身澎湃修为收敛得滴水不漏,若非修为远高于他之人,绝难窥其虚实。韩云暗自沉吟,这般功法即便在合欢宗内也属罕见,非大机缘大毅力不可得,心中对这位年轻后辈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。
韩云心中本存的一丝戒备渐渐消散,转而露出欣赏之色。他目光温润如古玉,细致地将厉九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,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气度沉凝、不骄不躁,眉眼间隐有英气流露,却又不出格张扬,俨然是块未经雕琢却已初绽华光的璞玉,便含笑赞道:
“不错!不错!本祖听说过你,是红绫的弟子。”
他语气温和,如春风拂过初发嫩枝,既带几分威严又不失鼓励地说道:
“根基打得极好,阳气精纯,气象不俗。周身脉络通达无阻,灵力运转圆融自如、生生不息,可见平日修炼不曾懈怠,心性也颇为沉稳。好好保持,将来的合欢宗,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支撑。”
厉九霄一听,连忙谦虚地低下头,右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,一副被前辈夸得有些手足无措、却又难掩欣喜的模样。他脸上绽开一抹如朝阳破云般明朗真诚的笑容,恭声回应道:
“老祖您过奖了。弟子不过刚入门墙,修为浅薄、见识有限,哪敢与您相提并论。您如今神采依旧、春秋正盛,威德照耀宗门,上下无不心服,宗门大小事务还需多多仰仗您老人家主持大局呢!”
他言语之间神色诚挚,既不过分卑微,也不显阿谀,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,显然深谙人情世故,又自带一股少年人独有的纯粹朝气。
韩云闻言,不禁朗声大笑,声如洪钟贯云,回荡在巍峨殿宇之间,眼中闪过几分真实的悦色。他右手轻抚颌下长须,对厉九霄的印象越发好转,只觉得这年轻人不仅天赋出众,更难得的是谦逊有礼、应对得体,懂得进退之分,便笑道:
“你这小子,倒是挺会说话。”
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,却也掩不住那份由衷的赏识,目光中更透出一丝对宗门未来传承有人的欣慰之色。
他之前也曾风闻厉九霄因常与别人道侣纠缠不清,在宗门内声誉颇有争议。这些流言蜚语如藤蔓般缠绕其名,时而在茶余饭后被人提起,时而在练剑间隙低声流传,让不少同门对其侧目,甚至有些长辈也略皱眉头,讳莫如深。
但今日初次相见,在一片晨光熹微的宗门广场上,天光如洗,云霞初染,厉九霄一身青衫立于石阶之上,身姿挺拔如松、目光清澈如泉。他举止坦荡不羁,语气诚恳真切,言谈间毫无矫饰虚伪,浑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磊落之气,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术不正、行止有亏之徒。清风拂过,他的衣袂轻扬,墨发微动,更显几分超然物外的潇洒自在,仿佛世间纷扰皆不挂心。
韩云心中不由暗想:
(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,如水月镜花,未必可信!世间多是口舌之祸,毁人清誉于谈笑之间。
如此一个神采飞扬、心胸坦荡的年轻人,眉宇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,举止言谈皆出自本心,怎会做出那般不堪之事?
看来我先前的担心,倒是多余了,或许是我多虑了,人言可畏,终究须以目证心。)
随后韩云的目光轻转,落回宋宁萱身上。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如鹰隼掠过湖面,不起波澜却暗藏机锋。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如玉,却隐隐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关切,仿佛春风中藏着一根细刺,柔软之下藏着锐利:
“宋师妹,你们这是要去何处?”
宋宁萱被韩云这般一问,心头不由得一跳,仿佛一缕寒风吹入领口,惊起一阵悸动。方才被厉九霄几句话勾起的那点异样情愫尚未完全压下,如暗潮般在胸中涌动,此刻面对韩云那看似平静却暗含探究的目光,她只觉得脸颊隐隐发烫,连耳根都热了起来,指尖微颤,手心渗出细汗。她暗自懊恼自己为何如此失态,仿佛心底某一处不愿被窥见的角落,忽然映入了天光。
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厉九霄,却见他神色自若,眉眼间不见半分波动,仿佛真的只是随手赠帖、寻常论道一般。那副坦然从容之态,宛若春风过涧、不着痕迹,几乎让她自己也恍惚了一瞬,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——那感觉极轻极淡,却似一粒无意落入静湖的石子,漾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,一层层推开,又悄无声息地沉入心底。
宋宁萱暗暗定神,指尖微微收拢,藏在袖中轻轻一颤。她纤长的睫毛低垂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,仿佛欲掩某种未能说出口的迟疑。她随即微微吸了口气,胸中似有千言万语翻涌,却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应,才轻声答道:
“倒也没什么要紧事。霄儿说他近来偶然得了一些调理内息的法门,想着或许对我有用,便拿来与我看看。”
她语气虽稳,话音末尾却几乎不闻地抖了一下,如同琴弦余韵,颤微微地散在空气里,余音未尽,心事已浮。那一刻,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隐瞒厉九霄赠帖时的郑重,更道不明那瞬间的心颤所谓何来。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偏离了原有的轨迹,她却不敢深究,也不愿点破。
韩云闻言,心中警铃骤然响起。他目光微转,再度投向厉九霄时,已带上了几分审视与冷意。他唇角仍勾着笑,眼中却已沉着暗涌的疑云,那笑意不曾入眼,反倒衬得他神情更加锋锐。他声音依旧平和,却字字清晰,如同冰珠落玉盘,既冷且脆:
“哦?不知是何等妙法,竟能得你这般看重?”他语气仍稳,却一字一字清晰而出,仿佛每个字都经心斟酌,既要探出虚实,又不失风度,
“宋师妹修行数百载,根基深厚,寻常调息之法,恐怕难入她的眼吧?”
他话中藏锋,目光如刃,几乎不加掩饰地刺向厉九霄。这一刻,韩云有些后悔自己先前对此人判断得过于轻率——看来宗中那些传言,也并非全无凭据。他原本只道厉九霄不过是性情孤冷一些,如今看来,那温润皮相之下,或许真藏着什么不可测的深潭。他不由得暗自握了握袖中的剑诀,气机虽未外放,却已隐成戒备之势。
只见厉九霄依旧从容而立,面色温润如常,青衫素带,一副云淡风轻之姿。可那双眼底深处,却仿佛藏着一潭不见底的寒水,静得让人心生凛意。他并未立即回话,只是微微抬眼,迎上韩云的目光,唇边似乎还含着一缕极淡、却看不分明的笑意。那笑意轻浅如雾,似有还无,仿佛只是光照错觉,又似别有深意存焉。他身形未动,却自有股岿然不动的气势,如深谷幽兰,静中藏慧,难以窥破。
厉九霄何等敏锐,自然看出了韩云神情间的警惕与怀疑。他却也不慌,反倒上前一步,姿态依旧从容不迫,唇边含笑,目光清正,不卑不亢地拱手解释道:
“韩老祖有所不知。晚辈前些时日云游之时,于一处古修洞府中偶然习得一套调和本源、平衡阴阳之气的上古心法。此术源于古脉正传,名曰《归元导引诀》,并非急功近利之术,而是讲究循序渐进、以气养神、自内而外温补道基。晚辈不才,连修七七四十九日,方初窥门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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