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至此，语速平稳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连日来，晚辈观师叔祖讲道演法时气息运转间似有微滞，虽极其隐晦，但气流经手太阴肺经与足少阴肾经之际偶见断续，似是因早年神魂有损、本源未能圆融所致。而晚辈所修功法恰是纯阳一路，丹腑真气至刚至纯，或可稍作补益，温养经脉。”
言罢，他迎上韩云审视的目光，坦然续道：
“此法堂堂正正，并非什么旁门左道，更无须肢体相触、神识交缠。只消借一缕真气为引，隔空三寸，循经走脉，助其自通，如春风化雨，润物无声。晚辈愿立心魔大誓，绝无半分唐突之意。”
韩云听罢，面色并未稍霁，反而声音微沉，眉间蹙起一道深痕。他目光如电，直直射向厉九霄，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无形威压，如寒潭凝冰、深岳峙渊，整个洞府前的空气仿佛都重了几分：
“平衡之法？”他每一个字都似裹着冰屑，“你可知宋师妹体质特殊，乃万年罕有的玄阴之体，又曾自斩神魂、分魂续道——其本源之损，牵涉大道根本、魂源深处，岂是寻常‘平衡’二字可轻言弥补的？”
他与宋宁萱相识至今已逾数百年，一同经历宗门兴衰、大道争锋，自然知晓她当年为破境守心、对抗心魔，毅然斩魂固道、却反伤本源的旧事。只是此事关涉她大道之秘，更触及她一腔孤勇与遗憾，他从不愿深究，也从未点破。
而今这不过百岁的晚辈，竟能一语道破她气息之滞，甚至直言“神魂有损”——若非真有几分古法依仗，便是暗中窥探已久、背后另有图谋。
韩云袖中五指微拢，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已在掌心悄然凝聚，眼底寒意渐深，如朔风卷雪，无声却肃杀。
此刻殿内烛火微动，光影交错间，韩云的目光如淬寒霜，紧紧锁在厉九霄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。殿中香烟缭绕，烛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，更衬得气氛凝重如铁。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震出鸣响——厉九霄轻描淡写一句“本源有损”，又以“纯阳之气”为引提出修补之法，表面似是道门正传、阴阳调和之术，可韩云修行数百载，历经大小天劫无数，岂会不知这等涉及本源之力的功法，从来凶险异常、禁忌重重？稍有不慎，便是道基尽毁、神魂俱散之下场，绝非儿戏可言。
宋宁萱见状，忙向前轻迈半步，衣袖微拂间已挡在两人气息交锋之处。她声音虽柔，却隐隐透出灵力涟漪，如春风拂过冰湖，试图化开凛冽。她目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恳切，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：
“韩师兄，霄儿此言或许唐突，但他自‘幽冥秘境’归来后，修为眼界皆非往日可比。秘境之中机缘万千、亦凶险万千，他所经历的你我所知不过十之一二。既已至化神五层，对天地道则的理解，或许真有你我未能参透之处……”
“化神五层？”
韩云眉峰骤然压下，眼底金芒一闪，神识如无形蛛网般铺展而去，细腻如丝却又浩荡如涛。他先前并未刻意探查，一是不愿失礼，二是根本未曾料到需要如此戒备。此刻凝神细观，才惊觉厉九霄周身灵气不仅凝实如汞，更隐隐透出一种渊深似海的沉寂之感——那绝非初入化神中期之辈所能有，灵力运转圆融无瑕，气息含而不露，反倒像是已在境界中沉淀百年、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征兆。更令他心头发紧的是，那灵气之纯粹浩瀚，竟隐隐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韵味。
一股寒意自韩云脊骨攀升而起，如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而上。
他清楚记得，四个月前宗门大比之时，厉九霄尚在元婴巅峰苦苦冲击关隘，周身灵力澎湃外溢，分明是刚猛有余而圆融不足，道基虽厚却远未到如今这般深不可测的地步。如今不过百二十日过去，竟连破元婴圆满、化神天劫、直至化神五层？这般速度，莫说是正道玄门，便是上古玉简中所载的吞魔噬魂之秘术，也未必能如此不顾根基、不讲因果！期间所需积累之庞大、心魔之凶险、天劫之酷烈，绝非百馀日所能跨越。
——除非，他根本就不是依仗己身修行。
韩云袖中五指缓缓收拢，骨节隐隐发出金石摩擦般的轻响，一道本命剑意已在灵台内无声流转，如潜龙在渊，引而不发。他目光如刀，似要剖开厉九霄那副温润皮囊，看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、何等惊世骇俗的真相：
这般进境，非魔功邪传不能为，非夺天地造化之禁法不可成……若真如此，他所图恐怕绝非“修补本源”这般简单！其背后所牵扯的，或许是整个宗门的气运，甚至是修真界久已沉寂的某种可怕平衡。
厉九霄却似早已料到韩云会有此反应。
他唇角微扬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那笑意深处却宛若万古寒渊，不见丝毫波澜。随即周身气息倏然一变——并非铺天盖地的威压，而是一缕极精极纯的化神灵力，如月下寒潭泛起的涟漪，无声无息弥漫开来，顷刻间浸润了殿中每一寸空间。
殿中烛火不为所动，竹帘未震，尘埃不惊。一切仿佛毫无变化。
可韩云却骤然觉得灵台一沉，仿佛无形山岳压顶而至，又似深陷泥沼，举手投足皆需耗费莫大心力。那压力虽不伤他分毫，却让他清清楚楚、无比残酷地感知到：那灵力之浑厚精纯、道基之深邃稳固，竟远在他这化神七层之上！这是一种本质上的差距，绝非单纯境界层级可以衡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