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心里极不情愿,但他不得不承认,眼下或许只有这位老同学能够帮到他。陈海在汉东检察院深耕多年,即便如今被贬到了档案室,积攒的人脉关系总该还在。只要他肯开口帮忙,临时调几个老部下过来协助应该不成问题。
想到这里,侯亮平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,拿起公文包便向外走去。经过大办公室时,他无意间听到林华华正在打电话:
“……我知道了亦可姐,我们这边马上就结束了……好的,没问题……”
侯亮平的脚步猛地一顿,胸口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。陆亦可居然已经把手伸得这么长了?连林华华都成了她安插的眼线?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气,没有当场发作,而是加快脚步离开了办公楼。
推开档案室的门,昏暗的灯光下,陈海正站在梯子上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卷宗。听到开门的声响,他头也没回地说道:“想要查阅案卷,先去登记一下。”
“陈海,是我。”侯亮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梯子上的身影明显僵硬了一下,随后才缓缓转过身来。陈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头发比起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,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“侯局长,真是稀客啊。”陈海从梯子上走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不知您今日前来,有何贵干?”
侯亮平被这声生疏的“侯局长”刺得心里一阵刺痛。以前陈海要么叫他“亮平”,要么亲昵地喊他“猴子”。
“我刚好路过,顺便过来看看你。”侯亮平环顾了一下四周,找了一把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,“怎么样,在这里还适应吗?”
陈海指了指周围密密麻麻排列的档案架,说道:“挺不错的,这里清静得很,比反贪局单纯多了。”
侯亮平假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意味,开口说道:“陈海,关于欧阳菁那件事……我真的没料到会连累到你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。”陈海打断了他的话,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水自顾自地喝了起来,完全没有要给侯亮平也倒一杯的意思,“有什么事就直说吧。你这么一个大忙人,总不会专门跑来关心我这个闲人。”
侯亮平咽了口唾沫,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。陈海的直白让他有些措手不及,之前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,说不出来。
“是这样的……”他仔细斟酌着词句,“陈清泉的案子你应该也有所耳闻,现在我这边人手非常紧张,我想……”
“想借几个人手?”陈海冷笑一声,“侯局长,你看看我这档案室,除了我之外,还有其他人吗?”
侯亮平强忍着心中的不快,继续说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你在检察院工作了这么多年,总归有一些老部下。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打个招呼,临时借调几个人过来……”
“人走茶凉啊,侯局长。”陈海轻轻摇了摇头,“我现在就是个管档案的普通职员,谁还会听我的话呢?”他顿了顿,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,“更何况,自从我替你背了欧阳菁那件事的黑锅之后,以前的那些老部下都躲着我走,生怕被我牵连。”
侯亮平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透了,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。陈海的这番话直指核心,而他却无法反驳。自从陈海被贬到档案室,他确实只来看过一次,就连电话都没打过几个。
“老陈,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。”侯亮平放低了姿态,“但这个案子真的非常重要,它关系到……”
“关系到你的前途,对不对?”陈海再次打断了他的话,“侯亮平,我们认识多少年了?你还跟我来这套虚的?”
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,只有档案室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运转声。侯亮平感觉到一滴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滑下。他从未见过陈海如此尖锐的一面,这个曾经最包容他的老同学,如今眼中只剩下冷漠和失望。
“如果没有其他事情,我该去吃饭了。”陈海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,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,“下午还有一大批案卷等着我归档整理。”
侯亮平站起身来,最后的尊严让他挺直了腰板:“打扰了。”
走出档案室,侯亮平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他掏出手机,几乎是用砸的力度按下了妻子的电话号码。
“小艾,是我。”电话一接通,他就忍不住提高了音量,“汉东这帮人简直太欺人太甚了!”
钟小艾在最高检的工作显然十分繁忙,电话背景音里还能清晰地听到打印机工作的声音:“怎么了?慢慢说,别急。”
“陈海那个混蛋,我低声下气地去求他帮忙,他竟然连一杯水都不肯给我倒!”
侯亮平一边走一边咒骂,完全不顾及路过干警投来的异样目光,“还有陆亦可,带着我手下的人投靠卫汉林去了!林华华整天跟我对着干!他们这是合伙故意给我难堪!”
“亮平,你先冷静一点。”钟小艾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“你现在在哪里?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。”
侯亮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,于是快步走向停车场,钻进车里并锁上了车门。
“他们就是看我现在处境艰难,一个个都落井下石!”他压低了声音,但语气中的怒气丝毫未减,“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们钟家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随后传来钟小艾的声音:“陈清泉的案子是不是特别棘手?”
“高育良一边在背后给我扯后腿,一边又催着我尽快结案,可我现在连个能用的人手都没有!
吕梁装聋作哑,卫汉林把能干的人都抽去查汉东油气集团的案子了!”
侯亮平一拳砸在方向盘上,“他们这是联手故意整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