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愁涧的血腥厮杀,被群山与寒风掩盖,远在数千里外的长安城,依旧在深秋的寒意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然而,这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的程度,丝毫不亚于西北边陲的刀光剑影。
两仪殿内,铜兽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,却驱不散弥漫在朝堂之上的压抑与肃杀。李世民高踞龙椅,面色沉静如水,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。御案上,摊开着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。
“陇右道,洮州都督李勣,并奇袭将军苏定方,联名急报。”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,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众臣耳中,“臣等遵陛下旨意,行奇正相合之策。李勣固守洮州,挫敌锋锐。苏定方率精骑三千,出祁连古道,迂回敌后,已于十月初九,奇袭吐蕃青海要地伏俟城,焚其粮草辎重无数,斩首两千余级,敌守将仓皇北遁。论钦陵闻讯,军心大乱,已于三日前解洮州之围,仓皇西撤百里,洮州之围遂解。我军正乘胜追击,扩大战果。此战,赖陛下天威,将士用命,太子殿下运筹帷幄,方得此胜。臣等,为陛下贺,为大唐贺!”
军报念完,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。随即,哗然之声四起!
胜了!而且是大胜!不仅解了洮州之围,还焚毁了吐蕃的后勤重地伏俟城,逼得名将论钦陵后撤百里!这战果,远超所有人的预期!尤其是那些当初极力反对苏定方奇袭之策,认为其“年少轻狂、行险侥幸”的大臣,此刻脸色青白交加,如坐针毡。而支持太子的官员,则是面露喜色,腰杆都不由得挺直了几分。
魏王一系的官员,如侯君集、杜楚客等人,脸色更是难看至极。他们之前多方掣肘,甚至暗中盼着苏定方兵败身死,好打击太子威信,却不料等来如此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!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们脸上。
长孙无忌依旧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老僧入定,但微微颤动的指尖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他没想到,太子李承乾的谋划竟如此深远毒辣,不仅预判了吐蕃的埋伏,还早早布下了伏俟城的内应!这份心机手段,这份对军略的把握,已非昔日吴下阿蒙!更让他心惊的是,太子在军中的影响力,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。苏定方此战之后,必将成为太子在军中的又一员悍将!而程咬金虽病,其旧部与太子关系日益紧密……
“好!好!好!”李世民连道三声好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,目光转向班列前方的李承乾,“太子,此战得胜,你居功至伟!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方有此大捷!众卿以为如何?”
“陛下圣明!太子殿下英明!”以房玄龄为首的一批重臣率先躬身附和。随即,附和之声此起彼伏。这一刻,太子的声望,因这场实实在在的军功,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李承乾出列,躬身道:“父皇谬赞,儿臣愧不敢当。此战全赖父皇信任,将士用命,李勣总管稳守正面,苏定方将军浴血奇袭,方有今日之胜。儿臣不过略尽绵薄,传达圣意,协调后勤而已。”他语气谦逊,将功劳推给皇帝和前方将士,更显风度。
李世民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这个儿子,确实成长了,懂得居功不傲,收揽人心。
“传朕旨意!”李世民声音转厉,带着帝王威严,“洮州将士,有功必赏!李勣加食邑五百户,苏定方擢升为右武卫将军,封县侯,其余有功将士,兵部论功行赏,不得有误!阵亡将士,厚加抚恤!”
“陛下圣明!”群臣再拜。
封赏已定,但事情并未结束。李世民目光扫过殿下,缓缓道:“此战虽胜,然吐蕃狼子野心,亡我之心不死。论钦陵虽退,其主力未损,不可不防。太子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此次奇袭,路线隐秘,吐蕃何以能提前设伏于鹰愁涧?苏定方军报中提及,幸得你派遣精锐接应,方得反败为胜。其中细节,你细细道来。”李世民目光深邃,看似随意一问,却暗藏机锋。
来了!李承乾心中一凛,知道这才是今日朝会的关键。父皇是要借此事,清理朝中与吐蕃勾结的内鬼了!这也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!
“回父皇,”李承乾神色一肃,朗声道,“儿臣奉旨协调奇袭事宜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然筹备期间,儿臣察觉,兵部调拨向导、协调沿途州县补给之事,屡有滞碍。更有一事,令儿臣心生警惕:儿臣为确保奇袭隐秘,所选路线、出发时日,仅有兵部、户部、工部主官及儿臣知晓。然苏将军甫一出征,路线便疑似泄露,致其于鹰愁涧遭遇重兵埋伏!此绝非巧合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泄露军机,通敌卖国!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
兵部尚书侯君集脸色瞬间惨白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疾呼:“陛下明鉴!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绝无泄露军机之事!此必是有人诬陷!太子殿下,您可不能血口喷人!”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,直接针对李承乾。
李承乾看都不看他,继续道:“儿臣察觉有异后,一面命人急报苏将军变更路线,一面暗中详查。经查,兵部侍郎崔敦礼,在苏将军出征前,曾多次与来历不明之人密会,其府中更有吐蕃使者赠予的重礼!儿臣已拿到确凿证据!此外,崔敦礼还曾与魏王府长史苏勖过从甚密!而苏勖,正是此前勾结吐蕃妖僧,谋害卢国公程咬金的元凶之一!此獠狼子野心,通敌卖国,证据确凿,请父皇明察!”
说着,李承乾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,正是赵破虏暗中搜集的崔敦礼与吐蕃使者密会的时间地点、财物往来记录,以及其与苏勖通信的副本(部分为程处默安插在魏王府的眼线所获)。
内侍将文书呈上御案。李世民越看,脸色越是阴沉,到最后,已是面沉似水,眼中杀机凛冽!
“崔敦礼!你有何话说?!”李世民将文书狠狠掷于阶下,声音冰冷如铁。
崔敦礼早已面如死灰,浑身抖如筛糠。他自以为行事隐秘,万无一失,却不料太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!证据确凿,无可抵赖!
“陛……陛下!臣……臣冤枉!是太子……是太子构陷于臣!”崔敦礼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,徒劳地挣扎。
“构陷?”李世民怒极反笑,“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敢狡辩?来人!将崔敦礼拿下,交由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三司会审,严查其同党!凡有牵连者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严惩不贷!”
“遵旨!”殿前武士如狼似虎般上前,将瘫软如泥的崔敦礼拖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