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赞干布遣使求和亲的消息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，迅速在长安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。朝野上下，议论纷纷。主战派武将嗤之以鼻，言吐蕃乃手下败将，狼子野心，和亲无异于与虎谋皮，徒损国威；主和派文臣则言，战事刚歇，民生待复，和亲可安边境，省兵戈，不失为怀柔之策。民间更是流言四起，有说吐蕃畏惧天朝兵锋，故来乞和；有说赞普年轻，倾慕大唐风华，求娶公主以示诚服；更有人暗中揣测，这和亲背后，是否又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？
然而，无论民间如何议论，朝臣如何争执，吐蕃使团的车驾，还是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长安城。
这一日，天高云淡，秋风送爽。长安城明德门外，旌旗招展，甲胄鲜明。鸿胪寺官员早已在道旁肃立，迎接远道而来的“贵客”。道路两侧，挤满了看热闹的长安百姓，伸长脖子，想要一睹这战败求和之国的使臣，究竟是何等模样。
未时三刻，远处尘头大起，蹄声如雷。先是一队精悍的吐蕃骑士开道，人人彪悍，皮袍毡帽，腰挎弯刀，背负硬弓，眼神桀骜，带着高原人特有的剽悍与风霜。骑士之后，是数十辆满载礼物的马车，用厚厚的毡毯覆盖，看不清内里。最后，才是一辆装饰华丽、以金箔和彩绸装点的巨大马车，在众多吐蕃贵族的簇拥下，缓缓驶来。
马车停下，帘幕掀开，一名年约四旬、身着华丽吐蕃官服、头戴高冠、面容清癯、目光深邃的中年文士，缓步下车。正是吐蕃大相，禄东赞的副手，此次和亲使团的正使——尚囊。其人身形不高，但气度沉稳，行走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，面对大唐官员的迎接，不卑不亢，拱手为礼，言辞得体，汉话竟说得颇为流利。
“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麾下，大相尚囊，奉赞普之命，为结两国永世之好，特来朝见天可汗陛下，恭请陛下圣安！”尚囊声音洪亮，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，向着皇城方向，躬身行礼。
“贵使远来辛苦，陛下已在宫中设宴，为贵使洗尘。请！”鸿胪寺卿上前还礼，引着使团一行，穿过朱雀大街，向着皇城行去。
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，指指点点。有对吐蕃人装束好奇的，有对那华丽马车啧啧称奇的，也有低声咒骂吐蕃人反复无常的。人群中，几名身着寻常百姓服饰、眼神锐利的汉子，默默注视着使团队伍，将尚囊及其身边重要人物的面貌、举止一一记下。这是“星枢”裴行俭派出的眼线。
使团队伍中，除了尚囊，还有两人格外引人注目。一人是位身着绛红色喇嘛袍、面容枯瘦、手持转经筒的老僧，双目微阖，对周遭喧闹充耳不闻，仿佛置身事外，但偶尔开阖的眼缝中，却有精光一闪而逝。另一人则是个身材魁梧如山、肤色黝黑、脸上带着狰狞刺青的壮汉，背负一柄门板似的阔刃重剑，行走间龙行虎步，气息凶悍，目光扫过两侧人群时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倨傲。这两人，正是使团中的副使——吐蕃国师鸠摩罗，以及吐蕃第一勇士论钦陵的族弟，大将勃伦赞刃。
“一个国师，一个悍将……松赞干布这次，倒是派了个文武兼备的阵容。”远处一座茶楼雅间内，程处默放下千里镜，对身旁的裴行俭低声道。
裴行俭目光沉静，缓缓道：“尚囊是老狐狸，擅长辞令交涉；鸠摩罗是吐蕃苯教上师，精通密法，地位尊崇；勃伦赞刃勇冠三军，是吐蕃年轻一代的骁将。赞普派此三人前来，绝非仅仅为了求亲那么简单。程兄，让你的人盯紧那个喇嘛和那个武将，我总觉得，他们身上有股子……不太对劲的气息。”
程处默点头：“放心，弟兄们眼睛亮着呢。殿下吩咐了，这些人进了长安，是龙得盘着，是虎得卧着！”
同一时间，东宫，显德殿。
李承乾并未亲往迎接，而是站在殿阁高处，遥望着使团队伍缓缓进入皇城的方向。他手中摩挲着温热的青铜钥匙，眉头微蹙。就在方才使团入城的那一刻，钥匙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悸动，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。那感觉转瞬即逝，却让他心头凛然。
“钥匙有反应……是那吐蕃国师？还是那个武将？亦或是……他们带来的某样东西？”李承乾暗自思忖。吐蕃苯教源远流长，传闻有沟通鬼神、施展秘法之能，与中原道术、佛法迥异。那鸠摩罗身为国师，定然不是简单人物。还有那勃伦赞刃，一身血气冲天，显然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猛将，或许修炼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？
“看来，这次和亲，果然是宴无好宴。”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松赞干布吃了这么大一个亏，岂会真心求和？和亲是假，探查虚实、伺机而动才是真！说不定，还想故技重施，在长安搞些什么阴损勾当！
“殿下，陛下传召，请殿下即刻前往两仪殿参与夜宴，接见吐蕃使臣。”王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承乾收敛心神，整理了一下衣冠。是该会会这些吐蕃来客了。
是夜，两仪殿内，灯火通明，丝竹悦耳。李世民设宴款待吐蕃使团，以示天朝上国的气度。文武重臣，皇室宗亲，济济一堂。李承乾作为储君，坐于御阶左下首，对面便是以尚囊为首的吐蕃使团。
宴会伊始，尚囊代表松赞干布，献上了国书和礼单。礼单极尽丰厚，金银珠宝、骏马皮毛、珍稀药材、吐蕃特产，琳琅满目，足见“诚意”。然而，李承乾敏锐地注意到，在呈献礼单时，那国师鸠摩罗的目光，似有意似无意地，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。那目光，并非好奇或审视，而是一种……带着某种探究、甚至是一丝贪婪的冰冷扫描，让他极为不适。袖中的青铜钥匙，也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。
“果然有古怪！”李承乾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举杯与群臣共饮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尚囊起身，再次向李世民行礼，朗声道：“尊敬的天可汗陛下，外臣此番奉赞普之命前来，一为重修旧好，二则是……为我赞普，求娶一位贤淑的大唐公主，永结秦晋之好，使我吐蕃与大唐，世代为甥舅之邦，不起刀兵，共享太平！此乃我赞普拳拳诚意，万望陛下恩准！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顿时一静。所有人都知道，戏肉来了。
李世民高坐御座，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眼中却深邃难测，缓缓道：“松赞干布赞普有心了。大唐与吐蕃，乃近邻，理应和睦相处。只是这和亲之事，关乎两国体统，公主乃金枝玉叶，岂可轻许？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尚囊似乎早有准备，不慌不忙道：“陛下圣明。和亲乃大事，自当慎重。我赞普年轻英武，胸怀四海，对大唐文化仰慕已久。若能尚公主，必以国礼相待，绝不敢有丝毫怠慢。且我吐蕃愿以河西九曲之地为聘，并承诺永不犯边，开通互市，永为大唐藩屏！”
河西九曲之地！此言一出，殿内又是一阵骚动。河西九曲水草丰美，战略位置重要，此前一直是唐蕃争夺的焦点。吐蕃竟舍得以此地为聘礼？不少大臣面露意动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