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仪殿偏殿,烛火彻夜未熄。
自那日移居偏殿“侍疾监国”,已过去三日。这三日,对李承乾而言,是煎熬,是磨砺,更是狂风暴雨前压抑的宁静。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的孤行者,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,既要稳住前方摇摇欲坠的帝国巨舰,又要提防身后与两侧随时可能刺出的毒箭。
父皇李世民依旧昏迷不醒,但呼吸渐趋平稳,面色也不再是骇人的蜡黄。孙思邈被秘密接入宫中后,以“为太子调理”为名,暗中为李世民诊脉。得出的结论,与太医署令所言大同小异,确是“急火攻心,肝郁气滞,旧伤引动”之象,但孙思邈凭借其超凡的医术与对幽冥道气息的敏感,同样察觉到了那缕盘踞心脉、极其隐晦的阴邪异气。他直言,此气歹毒,非药石可解,乃是一种极其高明的、针对心神与气血的阴损咒术,虽不致命,却能令人长眠不醒,耗损生机。下咒者手法老辣,且对皇帝身体状况了如指掌,绝非寻常之辈能为。
“定是幽冥道无疑,且宫中有其内应,地位不低。”孙思邈断言,忧心忡忡,“此咒缠附心脉,与陛下本命元气交织,老朽也只能以金针与温和药力,暂时护住陛下心脉,延缓咒力侵蚀。若要根除,需寻到施咒之人,或找到至阳至正、专克阴邪的宝物,方有可能。”
“至阳至正……”李承乾第一时间想到了怀中所剩不多的阳玉碎片,但此物蕴含的至阳生机已消耗大半,且主要针对神魂,对父皇体内这种混合了咒力、郁火、旧伤的综合顽症,未必对症,更不敢轻易动用,以免引发不可测的变化。他只能将希望暂时寄托于孙思邈的医术,并严令加强两仪殿守卫与皇帝的饮食医药监管,所有经手之人皆需反复查验,确保再无漏洞。
朝堂之上,因皇帝病重、太子监国,掀起了轩然大波。以长孙无忌为首的部分重臣,对太子“带病监国”表示“忧心”,言太子“孝心可嘉,然国事繁重,恐于病体不利”,隐隐有劝太子“安心养病”、“可委政于中书门下”之意。这背后,未尝没有试探与掣肘的意味。
李承乾对此心知肚明。他并未动怒,而是在移居偏殿的次日,便以“监国太子”身份,召集三品以上文武重臣,于两仪殿前殿举行了一次小规模的“御前会议”。
那日,他未着太子冕服,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,面色苍白,被内侍搀扶着(半是真虚弱,半是作态)登上御阶侧首临时设置的监国座位。面对下方神色各异、心思难测的重臣,他未多言政事,开口第一句,便是询问吐蕃“以武会友”之事的筹备情况。
兵部尚书侯君集出列,言已遵陛下之前旨意,着令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挑选军中勇士,筹备三日后的校场比武,定不会让吐蕃蛮子小觑了天朝。
李承乾微微颔首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父皇病中,犹念及国体威严。此番比武,非为争勇斗狠,乃为扬我国威,慑服不臣。牛将军,此战,许胜不许败。胜,重赏!败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侯君集,最后落在牛进达身上,语气陡然转厉,“军法从事!”
“末将领命!”牛进达凛然应诺,感受到太子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意志与压力。
接着,李承乾又询问了陇右、河西边防,过问了江南漕运,甚至提到了山东今岁可能的春旱。他问得细,问得准,对各方事务似乎了如指掌,提出的处置意见也往往切中肯綮,让不少原本心存轻视或观望的大臣暗暗心惊。这位太子殿下,何时对政务军务熟悉至此?难道以往种种“荒唐”,皆是伪装?
最后,李承乾目光平静地扫过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魏徵等几位宰相,缓缓道:“父皇静养期间,国事暂由孤与诸位相公共商。然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法。即日起,所有紧要奏章,直送两仪殿偏殿。六部诸司,各安其职,但有急务,随时禀报。若有欺上瞒下、敷衍塞责、乃至趁机结党营私、祸乱朝纲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,却让殿中温度骤降,“无论其官职多高,背景多深,孤必以国法严惩,绝不姑息!望诸公,好自为之。”
一番话,软硬兼施,既展示了监国的能力与决心,也敲打了可能存在的异心。尤其最后那句,分明是说给某些人听的。
长孙无忌面色如常,躬身道:“殿下所言甚是,臣等自当尽心竭力,辅佐殿下,安定朝局。”
“有劳舅父了。”李承乾微微颔首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首次御前会议,便在一种微妙而凝重的气氛中结束。李承乾初步稳住了朝堂中枢,展现了监国的权威,但也让一些人,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。
会议之后,李承乾并未休息,而是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。他精力异于常人,又有青铜钥匙暗中滋养神魂,虽伤势未愈,疲惫不堪,但尚能支撑。他批阅奏章的速度极快,且往往能一针见血,直指要害。许多积压的难题,在他手中很快便有了清晰的处置方向。陪伴在侧、负责文书传递的王德和几名心腹宦官,从一开始的担忧,渐渐变成了敬畏。
然而,李承乾的心思,远不止于案牍之间。他通过“星枢”和程处默的渠道,密切关注着宫外的动向。
吐蕃使馆依旧安静,但“星枢”的眼线回报,鸠摩罗这两日似乎颇为焦躁,曾数次在深夜独自在院中仰望星空,念念有词,似在进行某种占卜或感应。勃伦赞刃则更加暴躁,几次与尚囊发生争吵,声音隐隐传出院外,提及“时间不多”、“赞普催促”等语。显然,皇帝病重,太子监国,打乱了他们某些计划,但也可能让他们看到了新的“机会”。
魏王旧党确有异动。侯君集、杜楚客等人频繁密会,与一些在地方任职的将领书信往来密切。程处默联合李靖、李勣,已加强了对京城及周边军镇的监控,尤其是侯君集能影响的几处兵马,更是盯防的重点。目前尚无异动,但暗流汹涌。
蜀中裴行俭再次密报,青羊肆附近的可疑人物活动越发频繁,甚至有人试图高价收购青羊肆地契,打听地下水道具体情况。三大异象之地,近日异动加剧,青城山丈人峰下夜半鬼啸连连,峨眉深涧血色剑气冲霄的频率增加,剑门关断龙崖裂缝扩大,灼热地气喷发,已引起当地官府注意。裴行俭判断,幽冥道在蜀中的行动,似乎也在加快,恐怕所图之事,已近关键时刻。蜀王李恪对青城山的“兴趣”有增无减,甚至派王府侍卫参与了当地一次搜捕“妖人”的行动,但似乎一无所获。
所有线索,都指向一个越来越紧迫的时间点!李承乾心急如焚,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。父皇病重,他若此刻离京,朝局顷刻崩塌,无异于将江山社稷拱手让人!可不离京,蜀中危局如何解?镇龙钥如何寻?幽冥裂隙如何封?
必须找到两全之法!必须在稳住朝局的同时,解决蜀中之危!
第三日深夜,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,李承乾屏退左右,只留下孙思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