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在黎明前终于渐渐停歇，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，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，将巴山蜀水的险峻与神秘掩盖在了一片迷蒙之中。李承乾与赵破虏互相搀扶着，在泥泞崎岖的山道上又挣扎行进了大半夜，直到天色微亮，雾气稍散，前方山势豁然开朗，隐约可见一处坐落在两山之间峡谷地带的小小集镇轮廓。
“殿下，前方应该就是裴大人信中所说的‘青羊镇’了，是进入成都平原前最后一个山间集镇，过了此镇，便是相对平坦的官道，距离成都府不过一日路程。”赵破虏指着前方，声音沙哑虚弱。他肩头的伤虽经再次包扎，但因淋雨和剧烈活动，已有些红肿溃烂的迹象，高烧让他脸色潮红，眼神也有些涣散。
李承乾的状况更糟。强行破阵、催动阳玉，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。体内经脉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后又浸入冰水，剧痛与麻木交替袭来。丹田空虚，神魂枯竭，头痛欲裂，视线不时模糊。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和不甘倒下的信念支撑着，才没有昏死过去。他勉力抬眼望去，那小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屋舍参差，依稀可见人影走动，甚至有袅袅炊烟升起，透着一股与之前死寂山林截然不同的、微弱却真实的生气。
然而，这“生气”并未让他感到放松，反而心中警铃更甚。青铜钥匙在怀中沉寂，但那种被无形目光窥伺、仿佛踏入蛛网般的感觉，却越来越清晰。昨夜鬼阵被破，设伏者岂会善罢甘休？这看似平静的小镇，恐怕才是真正龙潭虎穴的入口。
“裴行俭……可有联络暗号？”李承乾低声问道，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胸口闷痛。
赵破虏从怀中摸出一枚造型古朴、刻有暗纹的铜钱：“裴大人说，在镇东头‘悦来客栈’的柜台，亮出此钱，说要一间‘天字号上房，要能看见后山青羊石像的’，掌柜若答‘后山石像年久失修，怕污了贵客的眼，不如看看前街的戏台子’，便是对上了。然后会有人接应我们到安全之处。”
“悦来客栈……天字号上房……青羊石像……”李承乾默念一遍，强打精神，“走，小心为上。若觉不对，立刻撤，不可纠缠。”
“是！”
二人尽量自然地整理了一下狼狈不堪的衣衫，虽然效果甚微，看起来依旧像是两个遭遇了山洪或劫道的倒霉行商。赵破虏将横刀用布条缠裹，背在身后，李承乾则将软剑藏在袖中，互相搀扶着，步履蹒跚地向青羊镇走去。
镇子不大，只有一条主街，青石板铺就，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街道两旁是些木结构的老旧店铺，售卖着山货、药材、布匹、铁器等物。时辰尚早，街上行人不多，偶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整理货物，或挑着担子的山民匆匆走过。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。
但李承乾敏锐地注意到，那些看似忙碌的摊贩，眼神总在不经意间扫过他们这两个陌生面孔。街上行人的步伐，似乎也过于轻捷沉稳了些，不似普通山民。空气中，除了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和早点铺子传来的食物香气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与昨夜鬼阵相似的阴冷气息，只是更加隐晦，仿佛融入了这小镇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这镇子……有问题。”赵破虏也察觉到了异常，低声道。
“嗯，既来之，则安之。按计划行事，见机行事。”李承乾不动声色，目光扫过街边店铺的招牌。很快，他们看到了“悦来客栈”的幌子，就在街道中段，是一栋两层木楼，看起来比周围店铺稍大些，也气派些。
客栈门开着，里面光线有些昏暗。一个伙计模样的青年正倚在柜台后打哈欠，见到两个浑身泥污、狼狈不堪的客人进来，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掌柜的，要一间天字号上房，要能看见后山青羊石像的。”赵破虏走上前，将手中铜钱放在柜台上，声音尽量平稳。
那伙计（或者说掌柜）目光落在铜钱上，微微一顿，随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，声音却有些尖细：“哎哟，两位客官真是好眼光！不过……后山那青羊石像年久失修，破败不堪，怕污了贵客的眼。不如看看前街的戏台子？今日晌午还有猴戏可看，热闹得紧。”
暗号对上了！赵破虏心中一松，看向李承乾。
李承乾微微点头，有气无力道：“罢了，那就……随便一间干净的上房吧，要安静些的。再送些热水和吃食上来。”他看起来虚弱不堪，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“好嘞！二楼东头‘甲字三号房’，最是清净！热水吃食马上就来！小二，带两位客官上楼！”掌柜高声招呼，一个瘦小的店小二应声从后面跑出，殷勤地引着二人上楼。
房间不大，陈设简单，但还算干净。李承乾一进房，便再也支撑不住，踉跄着扑到床边，剧烈咳嗽起来，嘴角又溢出血丝。赵破虏连忙扶他躺下，自己也靠坐在墙边，大口喘息，额头滚烫。
“殿下，您坚持住，裴大人的人应该很快会来。”赵破虏声音颤抖，既是担忧李承乾，也是自身伤势和高烧带来的痛苦。
李承乾摆摆手，示意自己还撑得住。他闭目凝神，尝试运转《太乙青华录》中温养的法门，但经脉剧痛，难以入定。怀中的青铜钥匙传来微弱的温热，似乎在缓慢地滋养着他枯竭的神魂，但效果甚微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，房门被轻轻敲响。店小二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粥菜馒头。赵破虏挣扎着起身，仔细检查了食物和水，确认无毒，才喂李承乾喝了些温水，自己也胡乱吃了点东西，补充体力。
又过了片刻，门外再次响起轻微的、有节奏的敲门声，三长两短。
赵破虏与李承乾对视一眼，后者微微颔首。赵破虏握紧刀柄，走到门后，低声问：“谁？”
“山高路远，客从东来。”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，说的却是一句不相干的诗。
赵破虏心中一动，接道：“水长云阔，石像犹在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，一个头戴斗笠、身穿普通葛布短打、面容被阴影遮住大半的老者，闪身而入，迅速关上门。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房内，在狼狈不堪的二人身上停留片刻，尤其在看到李承乾苍白如纸的脸色时，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“小人程伯，奉裴大人之命，在此等候接应。两位……受苦了。”老者拱手，声音依旧低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