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无岁月,寒尽不知年。
转眼,李承乾三人在这青城后山的无名幽谷中,已度过了七日。七日时光,在竹海松涛、溪流鸟鸣中静静流淌,洗去了地宫带来的血腥与惊悸,也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心。
竹屋前的空地上,李承乾身着玉真子提供的粗布葛衣,迎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,缓缓打着一套极为缓慢、看似简单的拳架。无风无浪,甚至没有多少劲力透出,只是随着呼吸,一招一式,圆转如意,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。正是《太乙青华录》中记载的“养气锻体术”,亦是道门最常见的筑基功夫,此刻在他手中使出,却隐隐有种返璞归真、暗合天地的意味。
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眉宇间的虚弱与死气已尽数散去,眼神清澈而深邃,仿佛能倒映出天光云影。七日来,在玉真子精心调制的汤药、金针,以及山谷本身清灵之气的滋养下,他外伤已结痂脱落,内腑震荡基本平复,最麻烦的经脉枯竭与神魂损伤,也在镇龙印那沉厚温和力量的默默护持与缓慢反哺下,恢复了三四成。虽距离全盛时期相差甚远,但已不再是之前那般手无缚鸡之力,至少日常行动、简单修炼已无大碍。
更重要的是,通过与镇龙印七日来的“朝夕相处”,李承乾对体内这枚神秘的印记,有了更深的体会。它并非死物,更像是一个沉睡的、与大地山川同呼吸的古老灵体,只是受损严重,灵性蒙尘。它不会主动提供力量,却如同最坚实的基石,牢牢镇压着他的生命本源,让他伤势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,更赋予了他一种对脚下大地、对山川地脉若有若无的模糊感应。当他静心凝神,尝试以《周天星辰炼气诀》的心法去沟通时,偶尔能引动印记一丝微不可查的共鸣,从中汲取到一缕极其精纯厚重、远超寻常灵气的大地精气,对温养经脉、巩固根基有奇效。
“殿下的恢复速度,着实令贫道惊叹。”玉真子的声音从身后竹屋门口传来。他端着一只竹筒,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些山野小菜,缓步走来。“寻常人受此重伤,即便有良药,也需数月方能下地。殿下不过七日,已能行动自如,演练拳法,体魄之强,根基之厚,实属罕见。更难得的是,殿下体内那股沉厚之力,中正平和,暗合大地载物之德,对伤势恢复大有裨益,却又似乎……并非殿下本身功法所出?”
李承乾收势停拳,转身对玉真子微微颔首:“前辈慧眼。此乃机缘所得,一时难以尽述。若非前辈妙手回春,悉心照料,孤此刻恐怕已是一具枯骨。大恩不言谢。”
玉真子将竹筒放在屋前石桌上,摆好碗筷,示意李承乾用膳,自己也在对面石凳坐下,捻须道:“殿下言重了。殿下身系国本,又心怀苍生,不惜以身犯险阻幽冥道阴谋,救殿下,便是救天下苍生,此乃贫道本分,亦是道门之责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李承乾,目光带着一丝探究,“殿下体内那股力量,固然神妙,然与殿下本身功法似乎尚未完全水乳交融,隐隐有滞涩之感。长此以往,恐对殿下日后修行不利。不知殿下可曾察觉?”
李承乾心中一动。玉真子不愧是道门高人,眼光毒辣。镇龙印的力量固然强大,但其属性更偏向“镇封”、“承载”、“厚重”,与他主修的《太乙青华录》的生机盎然、《周天星辰炼气诀》的星辰浩渺,并非完全契合,甚至有几分“水土不服”。这几日修炼,他确实感到真元运转时,偶尔会受到印记力量的轻微滞碍,仿佛体内多了一块“压舱石”,虽稳,却也少了些灵动。
“前辈明鉴。此力乃外物所赋,与孤自身功法确有不协之处。不知前辈可有化解融合之法?”李承乾虚心求教。玉真子修为深不可测,见识广博,或许能指点迷津。
玉真子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殿下所修功法,偏重生机与星辰,属阳属动;体内那股力量,偏重镇封与厚重,属阴属静。阴阳本可相济,动静亦可相生。关键在于寻找到其中平衡之点,转化之机。依贫道浅见,殿下或可尝试以自身功法为引,以那股厚重之力为基,于静坐冥想之中,观想自身如大地,承载万物,生机自地脉中生发,星辰自天穹照耀,三者交汇,循环往复,或可逐渐调和。”
“以自身为大地,承载万物,生机自地脉生,星辰自天穹照……”李承乾喃喃重复,眼中若有所思。玉真子的话,如同拨开迷雾的清风,为他指明了一个方向。是啊,为何一定要将镇龙印的力量强行融入现有功法?何不尝试以其为“根基”,以其承载之性,容纳、孕育自身的生机与星辰之力?大地厚德载物,不正是此理?
“多谢前辈指点!”李承乾心中豁然开朗,对玉真子郑重一礼。这简短的几句话,价值或许不亚于一部高深功法。
玉真子摆摆手,示意李承乾用膳,自己也端起粥碗,慢条斯理地吃着,看似随意地问道:“殿下伤势既已稳定,不知日后有何打算?那裴施主的‘阴煞掌’之毒,拖不得太久。”
提到裴行俭,李承乾神色一肃。裴行俭依旧昏迷,每日靠玉真子以金针和药物吊命,情况虽未恶化,但也毫无起色,胸口那漆黑掌印如同悬顶之剑。火焰山,赤阳朱果,是唯一的希望。
“孤需前往火焰山,寻找‘赤阳朱果’。”李承乾沉声道,“待伤势再好些,能调动部分真元,便立刻动身。在此之前,还需设法联络长安,了解朝中动向,并请前辈设法,尽量稳住裴行俭的伤势。”
“火焰山……”玉真子放下粥碗,眉头微皱,“此地确在蜀南,与南诏接壤,地火肆虐,环境极端,更有凶兽毒虫,非是善地。以殿下如今状态,即便恢复几分,前去亦是凶多吉少。况且,赤阳朱果乃天地奇珍,可遇不可求,即便到了火焰山,也未必能寻到。殿下身系重大,是否……”
“裴行俭为孤、为大唐,深入虎穴,探得关键情报,以致身陷绝境。孤岂能见死不救?”李承乾打断玉真子,语气坚定,“即便只有一线希望,孤也必须去。至于安危……孤自有计较。”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,镇龙印的印记微微发热。这枚源自大地山川的印玺,或许在火焰山那种极端环境,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?而且,他隐约感觉,火焰山之行,或许不仅是为了救人……
玉真子看着李承乾坚定的眼神,知劝不动,长叹一声:“既然殿下决心已定,贫道不再多言。火焰山地形险恶,贫道曾游历蜀南,对彼处略知一二,可绘制简图,标注几处可能生长至阳灵物的险地,供殿下参考。至于联络长安……”他沉吟道,“贫道有一故交,在成都府中有些门路,或可代为传递密信。只是需绝对稳妥,且殿下需有信物或暗记,取信于人。”
“有劳前辈!”李承乾大喜。能联络长安,至关重要。他立刻道:“孤可修书两封,一封给左骁卫将军程处默,以军中暗语书写,他见字必知是孤。另一封……给太医署孙思邈孙真人,询问父皇病情与卢国公近况,亦请孙真人设法配制压制‘阴煞掌’的药物,或提供寻找赤阳朱果的更多线索。信物……”他略一思索,从怀中取出那枚已黯淡无光、形同废铁的青铜钥匙残片,“此物虽已灵性尽失,但其材质特殊,程处默与孙真人皆认得。以此为凭,他们当能确认。”
玉真子接过钥匙残片,仔细看了看,眼中闪过一丝讶色,却未多问,点头道:“好。此事贫道来安排。殿下先将养伤势,恢复修为。待准备妥当,再行不迟。”
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。早膳用毕,玉真子自去煎药、绘制地图。李承乾则回到竹屋前空地,重新盘膝坐下,尝试按照玉真子的指点,进入深层冥想。
他闭目凝神,心神沉入丹田。干涸的丹田中,一丝微弱的青华真罡缓缓流淌。他将意念投向胸口的镇龙印印记,不再试图调动或融合其力量,而是尝试去“感受”它,感受那份源自大地的厚重、沉稳、包容。
渐渐地,他仿佛“看”到自己不再是一具血肉之躯,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大地。山脉是骨骼,河流是血脉,草木是毛发。镇龙印的印记,如同大地的核心,静静蛰伏,散发出温厚、承载的气息。而丹田中那丝青华真罡,则如同地脉中悄然涌出的一缕清泉,带着勃勃生机,沿着“大地”的脉络缓缓流淌、扩散。与此同时,他依照《周天星辰炼气诀》,存想天穹星辰,虽在白日,但意念之中,点点星辉洒落,如同阳光雨露,滋养着这片“大地”。
大地承载清泉与星辉,清泉与星辉又反哺大地。一种奇妙的、生生不息的循环感,悄然滋生。那原本稍显滞涩的真罡运转,在这“大地”的包容与承载下,竟变得顺畅了一丝,虽然微乎其微,却是一个良好的开端。更让他惊喜的是,在这种状态下,他从镇龙印印记中汲取大地精气的效率,似乎也隐约提升了一分。
“此法可行!”李承乾心中振奋。虽然距离真正调和三种力量,融会贯通还遥不可及,但总算找到了正确的方向。假以时日,不仅伤势能更快恢复,修为根基也将更加扎实稳固,甚至可能走出一条独一无二的修炼之路。
接下来的几日,李承乾除了按时服药、接受玉真子金针治疗,其余时间几乎全部沉浸在这种独特的冥想与缓慢修炼之中。他的气息日渐沉稳,眼神愈发内敛,偶尔静立时,竟给人一种与周围山石竹林融为一体的错觉,那是镇龙印带来的、与大地山川隐隐契合的特质在缓慢显现。
赵破虏恢复得最快,已能挥舞木棍,练习刀法,虎虎生风,只是不敢太过用力,以免牵动内伤。他见太子日益好转,心中大定,练功更加刻苦,只盼早日恢复战力,护卫殿下前往火焰山。
裴行俭依旧静静躺着,面色乌黑,呼吸微弱。玉真子每日施针用药,勉强维持着他的生机。那枚“还魂续命丹”的药力,似乎也即将耗尽。
平静的日子,在修炼、养伤、担忧与期盼中,又过去了三日。
这一日清晨,李承乾正在竹屋后一处僻静溪畔演练一套舒缓的掌法,活动筋骨,忽然心中一动,抬头望向谷口方向。几乎同时,在另一间竹屋前晒制药草的玉真子,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白眉微扬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玉真子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警惕,“脚步轻捷,训练有素,约十余人,正从东北方向快速接近山谷。来者不善。”
李承乾收掌而立,目光微冷。是他们暴露了?还是……幽冥道的搜捕,终于找到了这里?
短暂的宁静,看来要被打破了。
幽谷静悟,李承乾得玉真子指点,初窥调和镇龙印与自身功法门径,修为根基日益稳固。联络长安、绘制火焰山地图等事宜也在筹备。然而平静终被打破,不明身份的十余人快速接近幽谷!是幽冥道追兵,还是朝廷兵马?或是其他势力?刚刚获得喘息之机的重伤三人组,将面临新的考验!危机,再度降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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