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沉如水。
青城山“潜龙谷”的木屋中，一盏以温玉为罩、光线柔和的“养神灯”静静燃烧，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暖黄。地脉龙气依旧如同无形的暖流，缓缓流淌，无声地滋养着榻上之人。自白日那次短暂的清醒后，李承乾又陷入了沉睡，但这一次的沉睡，呼吸更加平稳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死寂与痛苦，似乎也淡去了些许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仿佛与大地同息的宁静。
玉真子并未离去，依旧在榻旁蒲团上静坐守候。玄诚子则在确认李承乾状态稳定后，已返回上清宫处理事务，并亲自向皇帝禀报太子苏醒的喜讯。赵破虏依旧守在门外，如同最忠诚的磐石。裴行俭处理完紧急文书，也来到了木屋外间，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，就着灯光，翻阅着几份最新的密报，眉头时而紧锁，时而舒展。
夜色渐深，万籁俱寂。唯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，与远处隐约的涧水流响，为这静谧的夜，添上几分自然的韵律。
忽然，榻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梦中呓语般的呻吟。
玉真子立刻睁开双眼，只见李承乾的眉头，不知何时又轻轻蹙了起来，睫毛微微颤动，似乎正陷入某种并不安稳的梦境。他胸口那点暗金色的光芒，也随着他情绪的波动，明灭的节奏略快了几分。
玉真子不敢怠慢，连忙低声诵念起一段道门“安神定魂”的经文，声音平和悠远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，同时轻轻调整“聚灵导龙”阵法的细微之处，让那流淌的龙气更加温和。
或许是被经文安抚，或许是阵法调整起了作用，李承乾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，呼吸也重新变得悠长平稳。只是这一次，他没有再沉沉睡去，而是眼睑颤动了几下，再次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眸中的迷茫与涣散，比白日少了许多。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虚弱，但已能清晰地映出头顶木椽的纹路，以及玉真子那张关切中带着欣喜的面容。
“殿下，您又醒了？”玉真子声音放得极轻，带着一丝询问。
李承乾的眼珠缓缓转动，似乎花了一点时间，才将眼前的景象与意识中的信息对应起来。他嘴唇翕动，这一次，发出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微弱，却比白日清晰连贯了许多：“前辈……有劳了……我……睡了多久？”
“自地宫之战结束，已近月半。”玉真子如实答道，同时仔细观察着李承乾的神色，见他眼神清明，神智显然已恢复大半，心中更是安定。
“月半……”李承乾喃喃重复，眼中闪过一丝恍惚，似乎那场惨烈绝伦、生死一线的战斗，那些疯狂、痛苦、守护、牺牲的记忆碎片，正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，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。他下意识地，将手缓缓移向自己胸口，指尖触碰到那枚温热的印记，感受着其中传来的、微弱却坚韧的搏动，眼中的恍惚才逐渐被一种深沉的、混合了痛楚、后怕、以及决然的复杂情绪所取代。
镇龙印还在。父皇……应该也无恙了。风柏子、慧明禅师、公输铭、赵破虏……他们呢？
他目光转向玉真子，虽未开口，但眼中的询问之意已然明了。
玉真子知他心意，连忙道：“殿下放心，风道长、慧明禅师、公输先生，虽皆有损伤，但经救治调养，已无大碍，如今正在山中别院静修。赵将军一直在此守护。陛下亦在‘静虚堂’将养，性命无忧，只是……本源损耗颇巨，恢复需时。”
听到所有人都安然，李承乾眼中最后一丝紧绷终于彻底松懈，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这一松懈，无边的疲惫与虚弱感便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，几乎又要昏睡过去。
“殿下切勿劳神！”玉真子急忙道，“您伤势之重，亘古罕见，如今虽侥幸醒来，然本源枯竭，经脉寸断，神魂更是重创未愈，需长时间静养，徐徐图之，万不可心急。眼下，您只需安心休养，配合龙气温养与丹药之力，缓慢修复己身。外间诸事，自有陛下、玄诚子真人，以及裴大人等操持。”
李承乾闭了闭眼，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意识再次拖入黑暗的疲惫感，轻轻点了点头。他知道玉真子所言是实，以他现在的状态，莫说处理事务，便是多思多想，都可能成为负担。只是……有些事，有些人，终究难以全然放下。
“裴行俭……可在？”他声音微弱地问道。
一直守在外间的裴行俭，早已听到内间动静，此刻连忙整了整衣冠，快步走了进来，在榻前数步外躬身行礼，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：“臣裴行俭，拜见殿下！恭贺殿下苏醒！”
见到裴行俭虽面容清减，但精神尚可，李承乾眼中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，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，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显得勉强。“裴卿……也辛苦了。外间……情形如何？长安……朝中……可有异动？”
他问得很慢，几乎一字一顿，显然每说一句话，都在消耗着巨大的精力。
裴行俭与玉真子对视一眼，见玉真子微微颔首，示意可以说，但需简略，不可让殿下过于劳心。裴行俭会意，略一沉吟，挑拣着最重要的信息，简明扼要地回禀：
“回殿下，蜀中大局已定。幽冥道余孽在除魔盟与朝廷合力清剿下，十去八九，主要头目或诛或擒，零星残党已不足为患。地宫已被彻底封锁，玄诚子真人布下重重禁制，隐患暂消。蜀王殿下（李恪）自会盟事后，一直称病闭门，其府中可疑人等已散去，目前尚未抓到其与幽冥道勾结的确凿把柄，然其态度暧昧，嫌疑难消，陛下与玄诚子真人已暗中监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