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，夜色最沉。剑门关巍峨的轮廓，在渐褪的黑暗与东方天际透出的第一缕鱼肚白之间，显得格外冷硬、森严，如同一尊沉默的、俯视着脚下万古蜀道的钢铁巨兽。关城上，火把的光芒已然被天光稀释，与晨雾混合，朦胧地勾勒出垛口、箭楼、与往来巡哨士兵的身影。
紧闭了一夜的巨大关门，伴随着低沉而悠长的、仿佛能唤醒整座山脉的“轧轧”声，缓缓地，向内，洞开。
先是一队队盔甲鲜明、步伐整齐、杀气凛然的精骑，如同黑色的铁流，自门内鱼贯而出，在关前宽阔的校场上迅速列成两列森严的纵队，枪戟如林，直指苍穹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这是苏定方麾下最精锐的、参与昨夜鹰嘴岩之战的骑兵。
紧接着，是裴行俭、赵破虏率领的、仅存二十余人、人人带伤、却依旧挺直脊梁、目光坚定的东宫侍卫。他们护卫着一辆没有车盖、四面以明黄色帷幔遮挡、却因晨风吹拂而隐隐露出内里情形的简易车驾，缓缓驶出关门。车驾被四匹毛色雪白、神骏异常的骏马牵引，行驶得异常平稳。车旁，明心、明尘两位道人一左一右，手扶车辕，神色凝重，目光不时关切地投向车内。
再之后，是苏定方本人。他未骑马，也未乘舆，而是一身玄甲，按剑步行，亲自走在车驾侧前方，步伐沉稳，目光如电，扫视着关前、两侧山道、乃至远处隐约可见的、闻讯赶来的、黑压压一片的剑门关守军、地方官吏、以及部分胆大的百姓。
最后出关的，是苏定方麾下的步卒主力，他们列成整齐的方阵，迈着沉重的步伐，踏着统一的节奏，如同移动的钢铁壁垒，护卫在车驾之后，将一切可能的风险，都隔绝在外。
当车驾完全驶出关门，停在关前那面巨大的、雕刻着“剑门雄关”四个古拙大字的石碑之前时，天色已然大亮。晨光刺破云层，将万道金光洒向巍峨的关城、险峻的群峰、以及关前这片肃杀而沉默的校场。
无数道目光，从四面八方，聚焦在那辆明黄色的车驾之上。好奇、敬畏、担忧、审视、敌意、期盼……各种情绪，混杂在初冬清晨清冷的空气中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关内的守军，早已被苏定方以雷霆手段整肃，大部分将士在得知李道彦勾结妖人、欲害太子的真相后，皆是愤慨不已，此刻列队于关前，望向车驾的目光，充满了愧疚、忐忑，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。他们想知道，这位在蜀中历经大难、如今重伤归来的太子，会如何看待他们，如何看待这剑门关。
闻讯而来的利州、剑州地方官吏，则是个个面色发白，额头见汗，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，心中早已将李道彦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。太子在剑门地界遇袭，差点丧命，无论如何，他们都脱不了干系，此刻只求太子不要迁怒，能保住项上人头已是万幸。
而那些被惊动、远远观望的百姓、商旅，则多是好奇与敬畏，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，猜测着车驾中那位“贵人”的模样与遭遇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，车驾的明黄色帷幔，被一只苍白、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，轻轻掀开了一角。
紧接着，一道身影，在明心、明尘的搀扶下，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，自车驾中，站了起来。
正是李承乾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，外罩一件厚实的、镶着雪白狐裘的玄色大氅，将清瘦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。他的脸色，在明亮的晨光下，苍白得近乎透明，没有一丝血色，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病气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。唯有那双眼睛，幽深如古井，平静无波，却又似乎蕴含着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力量，静静地、缓缓地，扫过关前那黑压压的人群，扫过两侧肃立的将士，扫过巍峨的关楼，最后，投向了北方，那长安所在的方向。
他的出现，让原本就寂静的场面，瞬间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，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道苍白、虚弱、却挺直了脊梁、昂然而立的身影之上。这就是太子？那个传闻中在蜀中“身受重伤”、“生死未卜”的大唐储君？他竟然真的还活着！而且，竟敢在这等重伤之下，公开露面！
是了，传闻不假。看那脸色，看那气息，确实是重伤之躯，甚至可能……命不久矣。然而，就是这样一具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体，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心悸的沉静、威严，与一股近乎悲壮的、不屈的意志！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、历经生死劫难、看透世情冷暖后，沉淀下来的力量，与他苍白虚弱的躯体形成了极其鲜明、极其震撼的对比。
李承乾在明心、明尘的搀扶下，缓缓向前走了几步，在车驾前站定。他松开搀扶的手，示意两人退后。这个细微的动作，似乎都耗尽了他不小的力气，身形微微晃了晃，引得裴行俭、赵破虏、苏定方等人心脏猛地一揪，几乎要上前扶住。但他终究是稳住了，独自站在那里，如同狂风暴雨中，一株虽摇摇欲坠、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孤松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对着关前肃立的将士，对着远处观望的官吏百姓，轻轻地，挥了挥手。
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，清晰地印入了每个人的眼帘。
然后，他开口了。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，却异常清晰地，顺着清晨的山风，传遍了整个关前：
“剑门关的将士们，利州、剑州的官吏、百姓们。”
“孤，乃大唐太子，李承乾。”
简单的自我介绍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天生的威仪。人群微微骚动，随即又迅速归于寂静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孤奉旨入蜀，查察妖氛，抚定地方。幸赖将士用命，道门同襄，蜀中父老支持，终将祸乱蜀地、荼毒生灵的幽冥妖邪，荡涤一空，魁首授首，余孽溃散。蜀地，已然重归安宁。”
此言一出，关前将士中，不少出身蜀地、或家眷在蜀的，眼中顿时流露出激动与释然之色。蜀中动荡，妖邪为祸，他们身在边关，亦是忧心如焚。如今闻听太子亲口证实妖氛已靖，如何不喜？
“然，”李承乾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转冷，虽然依旧虚弱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，“孤自蜀中归，途经剑门，却险遭不测！叛将李道彦，勾结幽冥余孽、蜀王府、南诏巫教，欲于此雄关之下，截杀储君，祸乱国本！”
“轰——！”
人群顿时哗然！虽然早有风声，但由太子亲口说出，尤其是点明了“勾结幽冥余孽、蜀王府、南诏巫教”，还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，震惊不已！叛国！通敌！截杀储君！无论哪一条，都是诛九族的大罪！李道彦竟敢如此胆大包天？！
“幸而，”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压下了骚动，“天佑大唐，忠臣良将，不昧于心！”他目光转向身侧按剑而立的苏定方，“右卫率果毅都尉苏定方，明察奸谋，忠勇果毅，千里驰援，力挽狂澜，于鹰嘴岩下，大破妖邪，救孤于绝境！更一举擒拿叛将李道彦及其党羽，稳定关城，保我剑门雄关，不失于贼手！”
刷！无数道目光，瞬间聚焦在苏定方身上！震惊、敬佩、羡慕、嫉妒……不一而足。苏定方神色不变，只是对着李承乾，再次抱拳躬身，沉声道：“末将职责所在，不敢言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