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剑门,便是汉中。地势陡然开阔,驿道也变得平坦笔直了许多。深秋的汉中平原,稻田早已收割,裸露着大片暗黄色的土地,在清冷的阳光下,延伸向天际。远山如黛,渭水如带,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略带萧瑟的宁静。
然而,这支队伍的气氛,却与这宁静的平原风光格格不入。自离了剑门关,行军的节奏再次放缓,甚至比在蜀道时更加谨慎。苏定方将麾下骑兵分成数队,轮番在前方探路、两侧巡弋,斥候放出二十里外,对任何靠近队伍的可疑人马,皆严加盘查,稍有异动,便如临大敌。步卒方阵则始终将李承乾的车驾护在核心,昼夜警戒,毫不松懈。
裴行俭、赵破虏与东宫侍卫,也并未因苏定方军队的护卫而放松,他们紧守在车驾周围,寸步不离,眼中布满血丝,显然多日未曾安眠。所有人都清楚,剑门关的雷霆一击,只是暂时震慑了宵小,撕开了阴谋的一角。真正的危险,非但没有解除,反而可能因为李承乾的公开露面与对李道彦的雷霆处置,变得更加隐晦,更加凶险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,绝不会甘心失败,他们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,只会更加耐心,等待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。
车驾内,李承乾的状况,比在剑门关前时,似乎又差了几分。强行露面,慷慨陈词,耗费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与元气。离开剑门关后,他便一直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,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,即便醒来,也是目光涣散,神思倦怠,连说话的力气都无。面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灰,呼吸时急时缓,胸口那枚镇龙印的搏动,也变得时强时弱,极不稳定。
明心、明尘两位道人,几乎是不眠不休,轮番为其施针用药,配合青衫客留下的方子,全力稳住其生机,防止伤势反复。然而,他们能做的,也只是“稳住”,对于李承乾那透支殆尽、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本源,以及体内那错综复杂、随时可能彻底崩坏的伤势,已然束手无策。两人面上虽不显,心中却充满了忧虑与无力。殿下这身体,就像一件布满裂痕、勉强粘合起来的琉璃盏,能坚持到现在,已是奇迹,谁也说不准,下一刻会不会就彻底碎裂。
苏定方几次借着汇报军情,靠近车驾探望。当他看到李承乾那比昨日更加憔悴、气息奄奄的模样时,这位在千军万马中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骁将,心中也感到了阵阵刺痛与沉重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殿下如今的安危,不仅关乎个人生死,更关乎他苏定方乃至其背后英国公一系的未来,关乎这好不容易才露出一线曙光的朝局。若殿下在抵达长安前便撑不住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两位道长,殿下的伤势……”又一次简短探望后,苏定方与明心、明尘走到车驾稍远处,压低声音,眉头紧锁。
明心道长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殿下伤势之重,根源在于生命本源近乎枯竭,经脉脏腑皆遭毁灭性破坏,如今仅凭外力与一丝异宝之气勉强维系。寻常药物,已如杯水车薪。如今舟车劳顿,心神耗损,更是雪上加霜。依贫道看,除非能寻到真正的续命圣药,或是医道通神的高人,以造化手段为其重塑根基,激发本源,否则……纵是平安抵达长安,恐也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殿下,可能撑不到长安,或者,即便到了,也只是一具空壳。
苏定方心中一沉。续命圣药?医道通神的高人?谈何容易!青衫客那般奇人,已是可遇不可求。如今这荒郊野岭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哪里去寻?
“前方何处有大型城镇?或有名医坐堂的药铺?”苏定方问向身旁的向导。
“回将军,再往前三十里,便是南郑,乃汉中郡治所在,颇为繁华。城中最大的药铺‘回春堂’,据说有前朝御医后人坐镇,在汉中一带颇有名气。”向导答道。
南郑?回春堂?苏定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汉中郡治,或许能有几分机会。他立刻下令:“传令下去,加快速度,日落前,务必抵达南郑!入城后,立刻寻访名医,为殿下诊治!”
“诺!”
队伍的速度,略微提升了一些,向着南郑方向疾行。然而,每个人的心头,都像是压着一块巨石。三十里,对这支疲惫而沉重的队伍而言,依旧显得格外漫长。
日头渐渐西斜,将队伍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南郑那低矮的城墙轮廓,终于在天边显现。然而,就在距离城门尚有数里,一处名为“十里坡”的驿亭附近时,前方探路的斥候,忽然飞马回报,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。
“报!将军!前方驿亭外,有一老一少两人拦路,言是……奉旨在此,等候太子车驾!”
奉旨等候?苏定方与裴行俭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。陛下远在蜀中(或长安?),重伤静养,怎会提前派人在此等候太子?而且,此地距离长安尚有数百里,消息传递岂能如此之快?
“来者何人?可有凭证?”苏定方沉声问道。
“回将军,那老者自称孙思邈,言是奉陛下口谕,特来为太子殿下诊治伤势。其身旁跟随一药童,两人皆布衣草履,并无仪仗。老者出示了一面金质太医令令牌,及一封……盖有陛下随身小玺的绢书。”斥候恭敬禀道,语气中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孙思邈?!太医令令牌?!陛下随身小玺?!
苏定方与裴行俭同时倒吸一口凉气!
孙思邈!这可是名动天下、被尊为“药王”、“真人”、传言有“生死人、肉白骨”之能的当世医圣!其医术之精,医德之高,早已超脱世俗,便是陛下,对其也礼敬有加,以“先生”相称,寻常王公贵族,想求其一诊而不可得!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汉中道旁?还言是奉旨为太子诊治?
陛下重伤,如何能下此口谕?即便是真,消息又如何能赶在太子车驾之前,传至孙思邈处,并让其精准地在此等候?
疑点重重!然而,那金质太医令令牌与陛下随身小玺,却做不得假!尤其是小玺,乃陛下极为私密之物,等闲不会动用,更不可能轻易落入他人之手。
是陷阱?还是……真正的转机?
“孙先生现在何处?”苏定方压下心中惊涛,急问。
“就在前方驿亭外等候。”
苏定方与裴行俭不再犹豫,立刻策马向前。行不多远,便见那简陋的驿亭之外,道旁一株老松之下,果然静静立着两人。
当先一人,是一位年逾古稀、却精神矍铄、鹤发童颜的老者。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灰色葛布道袍,脚踏麻鞋,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青色药囊,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藤杖。面容清癯,皱纹深刻,却不见多少老态,一双眼睛清澈明亮,仿佛能洞彻人心,却又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温和。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便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、出尘脱俗的仙风道骨。
老者身旁,跟着一个年约十二三岁、梳着双丫髻、面容清秀、眼神灵动、背着一个巨大药箱的药童,正好奇地打量着越来越近的队伍。
正是名满天下的孙思邈!苏定方与裴行俭虽未亲眼见过,但其画像、传闻早已耳熟能详,绝不会认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