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官，武将，宗室，勋贵……黑压压一片，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，齐刷刷地，跪伏于冰冷的丹陛之下，额头触地，声音洪亮，却各怀心思。
李承乾的目光，缓缓扫过下方跪拜的人群，在几个特定的位置上，略微停顿了一下。那里，是齐王李祐的支持者，是蜀王李恪的眼线，是某些山东、江南门阀的代表，是东宫离心属官的同党……每一个，他都记得，每一个，心中都有一本账。
他没有立刻让众人平身，只是静静地，任由那山呼之声，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、消散。直到最后一丝余音也彻底沉寂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、平稳，带着一种久病初愈的沙哑，更添几分沉厚与力量：
“众卿……平身。”
“谢殿下！”
百官再次叩首，方才纷纷起身，垂手肃立，目光却依旧不敢完全抬起，只用眼角的余光，小心翼翼地，观察着丹陛上那位面色苍白、身形单薄、却仿佛能撑起这片天地的年轻太子。
“孤，奉旨入蜀，查察妖氛，幸不辱命。蜀中妖邪，已然荡涤，幽冥魁首，授首伏诛。蜀地，重归安宁。”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不疾不徐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，却让下方无数官员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。蜀中之事，他们虽有耳闻，却多语焉不详，甚至被刻意扭曲。如今由太子亲口证实，其分量与冲击，截然不同。
“然，”他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转冷，虽然依旧平静，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“孤自蜀中归，途经剑门，却险遭不测！”
他目光如电，骤然射向武官班列中，几名面色骤变的将领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雷霆之怒：
“剑门关守将——李道彦！勾结幽冥余孽、蜀王府、南诏巫教，于官道设伏，截杀储君，图谋不轨！其罪——罄竹难书，十恶不赦！”
“轰——！”
此言一出，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，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堂，瞬间炸开了锅！虽然早有风声，虽然李道彦被苏定方扣押的消息也已隐隐传出，但由太子在太极殿前，当众、如此严厉、如此明确地指控，其意义与冲击，天壤之别！
叛国！通敌！截杀储君！无论哪一条，都是诛九族的大罪！而且，牵连到了蜀王与南诏！这已不是简单的边将跋扈，而是动摇国本、勾连外敌、图谋不轨的惊天大案！
“殿下！此言……可有实据？”一名御史忍不住出列，声音颤抖地问道。他是齐王党羽，试图为可能被牵连的同党（或许与李道彦有往来）开脱，也试图搅混水。
“实据？”李承乾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名御史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“人证——苏定方将军及其麾下数百将士，亲眼所见，亲身血战！物证——李道彦与幽冥道、蜀王府、南诏巫教往来密信、信物，及其府中搜出的幽冥邪物、南诏巫蛊，俱在！其本人，亦已供认不讳！裴行俭！”
“臣在！”裴行俭应声出列，躬身抱拳。
“将李道彦一案的卷宗、证物，当庭呈上，交由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，即刻、公开、严审！凡有牵扯，无论何人，何等身份，一律彻查到底，严惩不贷！孤，要一个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结果，昭告天下！”
“臣——遵旨！”裴行俭肃然应诺，声音铿锵。
那出列的御史，脸色瞬间惨白，踉跄后退，不敢再言。其余官员，更是噤若寒蝉。太子这是要动真格了！而且要借此事，掀起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，清洗朝堂，震慑宵小！李道彦，不过是第一个祭旗的，其背后牵扯的蜀王、南诏，乃至朝中可能存在的同党，恐怕都难以幸免！
“至于孤的伤势，”李承乾的目光，再次缓缓扫过全场，尤其在几位神色变幻不定的重臣脸上停顿了片刻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确为重伤。幸蒙医圣孙思邈先生妙手回春，陛下亦提前布置，命孙先生于道旁救治。如今，性命无碍，然元气大损，需长期静养。故此，东宫一应事务，暂由程处默、裴行俭等协同处置。朝中政务，依旧由中书门下依陛下之前旨意，妥善办理。若有重大决策，或涉及国本之事，可奏报于孤，或六百里加急，送至蜀中，由陛下圣裁。”
他这番话，既表明了自己重伤的事实（堵住某些人“伤重不治，有碍国本”的嘴），又抬出了孙思邈与陛下（表明自己得天之幸，得父之庇），更明确了自己“静养”期间的权力安排（既不放权，也不揽权，稳中求进），可谓滴水不漏，进退有据。
一时间，朝堂之上，鸦雀无声。那些原本蠢蠢欲动，准备在太子“重伤”、陛下“静养”期间攫取权力、兴风作浪的势力，此刻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，脸色难看，却又无话可说。太子不仅没死，反而以一种更加强悍、更加精明、更加不容侵犯的姿态，回来了！而且，一回来，就祭出了李道彦这颗血淋淋的人头，表明了彻查到底、绝不姑息的强硬态度！这，还怎么玩？
“诸位爱卿，”李承乾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，缓缓道，“国事艰难，妖氛未靖，内忧外患，犹在眼前。望诸位，同心协力，共克时艰，辅佐陛下，安定社稷。莫要，让私心、贪欲、野心，蒙蔽了双眼，玷污了这身官袍，辜负了这大唐的江山，与天下的黎民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尤其是最后几句，更是意有所指，锋芒毕露，让不少心中有鬼的官员，冷汗涔涔，如坐针毡。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，缓缓转身，步履平稳地，重新，走入了那幽深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太极殿内。身影，很快被殿内的黑暗所吞没，只留下那洞开的殿门，与丹陛下，一片死寂、震撼、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。
殿门，并未立刻关闭。
仿佛在无声地宣告：他，李承乾，回来了。这太极殿，这大唐的朝堂，这权力的中心，依旧有他的一席之地。而且，从今日起，将不再沉默，不再退让。
寒风，卷过空旷的广场，带着刺骨的凉意，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。
天空，那铅灰色的、低垂的云层，似乎终于承受不住重量，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，细碎的，冰冷的雪粒子。
“下雪了……”有人低声喃喃。
雪，越下越密。很快，便将太极殿前的汉白玉丹陛，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、晶莹的、却冰冷刺骨**的白。
仿佛在为这刚刚拉开序幕的、注定不会平静的朝局，与那即将到来的、更加猛烈的风雪，提前奏响一曲肃杀而悲怆的序曲。
太子强势归朝，太极殿前掷地有声，抛出李道彦叛国大案，震慑群臣，定下调子！然其重伤之躯，真能支撑这漫长的朝争与暗战吗？李道彦案会牵扯出哪些大鱼？蜀王、南诏又将如何反应？朝堂之下，暗流愈发汹涌。而太极殿内，李承乾独对空旷，胸口的镇龙印，似乎与这古老的宫殿，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、奇异的共鸣……真正的风暴，才刚刚开始！高潮继续，敬请期待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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