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。”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，却是门下省侍中，王珪。这位以耿直敢谏闻名的老臣，出列拱手，面色凝重，“老臣斗胆。太子殿下救驾之功，天日可鉴，老臣亦深感钦佩。然…监国理政，非同小可。太子殿下毕竟年轻，骤然总揽大权，节制天下兵马…是否…操之过急？且镇龙印虽为神器，然‘见印如朕亲临’‘先斩后奏’之权，未免…过于骇人。恐非国家之福，亦非太子殿下之福。”
殿中气氛微微一滞。
李世民眼睛眯了起来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向李承乾。
李承乾踏前一步，面向王珪，神色平静：“王侍中所言，老成谋国，孤心甚慰。”
王珪一愣，没想到太子如此客气。
“然，”李承乾话锋一转，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百官，“非常之时，当行非常之事。妖邪虽暂平，然余孽未清，朝野动荡，百姓惶惶。若此时还拘泥于常例，步步掣肘，则奸宄易生，祸乱再起。父皇伤重，需静养调理，国事刻不容缓。孤受父皇重托，敢不尽心竭力，以安社稷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转冷：“至于‘见印如朕亲临’‘先斩后奏’之权…王侍中可知，地宫之中，那些幽冥妖人，是如何以邪术操控朝臣、祸乱宫禁的？可知他们潜伏之深、谋划之久？若非常规手段，何以雷霆扫穴，震慑宵小？此权，非为弄权，实为戡乱！”
王珪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。
李承乾却不给他机会，继续道：“当然，王侍中虑及权柄过重，易生弊端，亦是正理。孤在此，亦可向父皇，向诸位臣工承诺——”
他转身，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，亦是面对满朝文武，朗声道：“监国期间，凡重大决策，必与三省长官、诸位宰相共议。凡动用‘先斩后奏’之权，事后必向父皇具本陈情，向朝廷公示缘由。凡涉及宗亲、重臣，非谋逆大罪，必先请旨。孤之所为，天地可鉴，唯愿江山永固，百姓安康。若有违此誓，人神共弃！”
声音铿锵，掷地有声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许多人看着御阶上那位年轻太子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教导、辅佐的储君，而是一位已然具备雄主气度、言辞如刀、意志如铁的…真正的上位者。
王珪怔了半晌，最终长叹一声，撩袍跪倒：“太子殿下思虑周详，老臣…无异议。唯望殿下，谨守今日之言，以社稷为重。”
“孤，定不负王公所望，亦不负天下所望。”李承乾上前，亲手扶起王珪。
这一扶，让许多心中尚有疑虑的官员，神色缓和不少。
李世民将一切看在眼里，心中欣慰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既然众卿无异议，此事便这么定了。太子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朕疲乏了，接下来的朝会，由你主持。该赏的赏，该抚的抚，该…查的，也给朕彻查到底！”说到最后，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，那股属于天子的杀伐之气，再次弥漫殿中。
“儿臣，遵旨！”李承乾躬身领命，然后转身，面向百官。
当他再次抬头时，目光已然变得沉静而深邃，仿佛蕴含着整座太极殿的重量。
“众卿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朝会，继续。”
“首先，议一议此番平乱，有功将士如何封赏，阵亡者如何抚恤，受灾百姓如何安置…”
“其次，幽冥余孽，潜伏朝野，为祸甚深。着令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，三法司会同东宫，成立‘肃靖司’，由太子少师、刑部尚书李靖暂领，彻查所有与幽冥道有牵连之官员、勋贵、宗室！无论涉及何人，一经查实，严惩不贷！”
“其三，长安遭劫，宫室损毁，百姓流离。着令工部、户部，即刻拟定章程，招募民夫，清理废墟，重建屋舍，务必在寒冬到来之前，让百姓有屋可居，有粮可食。所需钱粮，由内帑、国库共同支应，若有不足，孤…亲自向世家筹借！”
一条条命令，清晰果断地从年轻的监国太子口中吐出。没有过多的激昂陈词，没有虚浮的许诺，只有具体的事务，明确的责任，以及…那平静话语下，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百官肃然，纷纷出列领命。那些原本因皇帝重伤、太子年轻而对朝局心存疑虑的人，此刻也渐渐收起了小心思。这位太子，似乎与以往…真的不同了。
朝会从清晨持续到午后。
当李承乾最后说出“若无事，便散朝”时，许多官员才惊觉，腿脚已然酸麻。而御阶之上，那位监国太子的背影，依旧挺得笔直。
李世民早已被扶去后殿歇息，太医署的太医们早已候在那里。
李承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：“去请孙老神医，再请明心、明尘两位道长，一同去为父皇请脉。父皇的伤势，恐怕…非寻常医药可治。”
“诺。”内侍匆匆而去。
李承乾又看向程处默、苏定方等人：“你们也受伤不轻，先去让太医诊治。处默，你的胳膊…”
“殿下放心，骨头接上了，养些时日便好！”程处默咧嘴笑道，虽然脸色因失血而苍白。
“不可大意。”李承乾摇头，“都去。这是命令。”
“……诺。”程处默等人只好领命。
众人散尽，偌大的太极殿，只剩下李承乾一人，独立在御阶之侧。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殿门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低头，看着掌心。那里，似乎还残留着地宫中血战的温度，残留着镇龙印搏动的韵律。
“监国…太子…”他低声自语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、复杂的笑意。
权力，终于握在了手中。可这权力之下，是无数将士的鲜血，是父皇沉甸甸的期望，是天下百姓眼巴巴的盼望，是潜藏在暗处、尚未完全清除的危机…还有那些，看似臣服，却心思各异的朝臣。
路，还很长。
他转身，望向殿外那轮如血的残阳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。
无论如何，既然走到了这一步，他便再无退路。
这大唐的乾坤，这脚下的山河…
他守定了。
监国第一日，千头万绪。重建长安，抚恤军民，追查余孽…每一件都是棘手难题。而在这纷繁政务之下，一条来自“肃靖司”的秘报，却让李承乾的目光，再次投向了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……与此同时，皇宫深处，李世民的病榻前，孙思邈与明心道长的诊断结果，让所有人的心，再次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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