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彻底沉入西山,暮色四合,太极殿前的巨大广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青灰色中。白日里朝会的喧嚣早已散去,空气中却似乎还残留着肃杀与凝重。偶尔有内侍弓着腰,提着灯笼匆匆走过,脚步轻得几不可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两仪殿,帝王寝宫。
此处比太极殿更为幽深,殿宇重重,帷幔低垂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合着名贵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、一丝极淡的血腥与腐朽气息。殿内灯火通明,却驱不散那股从龙榻上弥漫开来的、令人心悸的虚弱与衰败感。
李世民半靠在明黄锦缎的软枕上,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急促而浅薄,胸口起伏微弱,唯有那双眼睛,虽然布满血丝,深处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。孙思邈坐在榻前的绣墩上,三指正搭在天子腕脉之上,眉头紧锁,银白的寿眉几乎拧在了一起。明心道人侍立一旁,面色亦是凝重无比。明尘则在外间,与数名太医署的院正、院判低声交谈,气氛沉闷。
王德与几名心腹内侍,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口,大气不敢出。
良久,孙思邈才缓缓收回手,沉默不语。
“孙先生,父皇的伤势…究竟如何?”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他处理完紧急政务,便立刻赶了过来,身上还穿着那套染血的玄色劲装,未来得及更换。
孙思邈抬眼,看了看李世民,又看了看李承乾,轻轻叹了口气:“陛下之伤,非同寻常。非是寻常刀兵、内腑之创,而是…本源之损,龙气之衰,兼被幽冥邪力侵蚀、污染。”
“本源之损?龙气之衰?”李承乾心头一沉。
“正是。”孙思邈捋了捋长须,缓缓道,“陛下乃天子,身负国运龙气,本应万邪不侵,百病难近。然那‘万魂祭锁龙台’,歹毒无比。其以万魂怨力为引,冥河秽气为基,所化锁链,不仅囚禁龙体,更在不断地抽取、污染陛下体内的真龙之气,将代表生机、秩序的帝皇龙气,转化为滋养幽冥邪阵的养料与混乱之源。数月囚禁,陛下体内龙气,十去七八,本源根基,动摇不堪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更棘手者,是那幽冥邪力的侵蚀。此邪力阴寒歹毒,充满混乱与腐朽意志,已深入陛下骨髓、经脉、乃至神魂。与残存的龙气、生机纠缠在一起,如同附骨之疽,难以拔除。老朽与明心道长虽能以金针、道元暂时稳住陛下心脉,压制邪力蔓延,然若要根除…难,难,难。”
连说三个“难”字,让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。
李世民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:“先生但说无妨。最坏…能坏到何种地步?”
孙思邈沉默片刻,才道:“若邪力不除,龙气持续衰败,陛下之躯…恐…撑不过…百日。且此间痛苦,非人所能承受。那邪力侵蚀,如万蚁噬心,如寒冰封魂,日夜不休。”
“百日…”李世民眼中光芒黯淡了一瞬,随即又重新燃起,看向了李承乾。
李承乾死死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,带来刺痛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腾的寒意与暴怒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先生,可有…救治之法?”
“有,亦无。”孙思邈道。
“此话怎讲?”
“若要救治,需三管齐下。”孙思邈伸出三根手指,“其一,固本。需以至阳、至纯、蕴含磅礴生机的天材地宝,重铸陛下本源,补益亏损的龙气。然此等宝物,举世罕见,可遇不可求。”
“其二,驱邪。需以至刚、至正、能净化幽冥秽气的神物或法门,将深入陛下体内的邪力,一点点逼出、炼化。此过程凶险万分,稍有不慎,邪力反噬,陛下与施术者,皆有性命之忧。”
“其三,调和。陛下体内,龙气衰微,邪力盘踞,生机凋零,五行俱损。需有通晓阴阳五行、医道通神之人,以绝世医术,辅以特殊法门,重新调和阴阳,理顺五行,方可让陛下身体,重新恢复生机,接纳新生的本源之力。”
孙思邈说完,殿内一片死寂。三个条件,一个比一个苛刻,一个比一个凶险。
“先生所言…天材地宝,可是指…龙元果、凤血芝、万年参王之类?”明心道人迟疑道。
“寻常龙元果、凤血芝,效力不足。”孙思邈摇头,“需至少生长于龙脉汇聚之地、吸收千年地脉精华、蕴含一丝真龙意志的……龙髓玉膏,或是传说中的……不死药残片。”
“龙髓玉膏?不死药?”李承乾眉头紧锁。这两样东西,他只在前朝志怪杂谈中见过寥寥数语,是否存在都未可知。
“那…至刚至正、净化幽冥的神物…莫非是…雷击木心、太阳精金?”明心又问。
“雷击木心、太阳精金,或可一试,然其刚猛有余,温和不足,用于陛下此等虚弱之躯,恐怕……未驱邪,先伤本。”孙思邈叹息,“最佳之物,当是……传说中的‘昊天镜’碎片,或是……与镇龙印同源、却主‘净化’、‘生机’的山川重器。”
昊天镜?同源重器?李承乾心中一动,下意识地抚上胸口。镇龙印传来温润的搏动,仿佛在回应他的思绪。是了,镇龙印主“承载”、“镇压”,但既然是山川重器,是否会有其他印玺,主“生机”、“净化”?父皇提到的“天剑”组织,是否知晓更多?
“至于调和阴阳五行…”孙思邈看向李承乾,目光复杂,“老朽或可勉力一试,然把握…不足三成。除非…能请到家师……或是……传说中的‘鬼谷医仙’出手。”
“尊师?鬼谷医仙?”李承乾眼中燃起一丝希望。
“家师…云游不知所踪,已然数十载。”孙思邈摇头,“鬼谷医仙…更是只存于传说,是否在世,尚未可知。”
希望,似乎再次渺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