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浸透了东宫的重重殿宇。丽正殿西侧的书房内,只点着一盏孤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案一角,将李承乾的身影投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之上,摇曳、扭曲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他独自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着那份来自肃靖司的密报。目光死死地钉在末尾那几个朱笔圈出的名字上,许久,未曾移开分毫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紫檀木案沿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长孙无忌。舅舅,国舅,尚书右仆射,凌烟阁首功之臣,父皇最信任的臂膀之一。
高士廉。母后(长孙皇后)的舅舅,申国公,吏部尚书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
侯君集。潞国公,兵部尚书,昔年玄武门之变的从龙功臣,战功赫赫。
李元昌。汉王,父皇的七弟,宗正寺卿,宗室中位高权重者。
李祐。齐王,父皇的第五子,自己的兄长。
……
一个个名字,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眼睛里,烙在他的心上。密报上详细罗列的,是这些人或其亲信、子侄、门客,与“幽冥道”余孽、蜀王府、南诏巫教暗中往来的“证据”——书信残片、信物、特定时间点的秘密会面、资金流向、乃至……提供的某些“方便”。虽然大多数证据尚不足以构成铁案,但蛛丝马迹勾连在一起,已经织成了一张令人触目惊心的巨网。
勾结妖邪?图谋不轨?还是……仅仅是被利用、裹挟,或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私利?
长孙无忌……会背叛父皇吗?高士廉……侯君集……他们图什么?汉王……齐王……兄弟阋墙,竟已到了如此地步?
头痛欲裂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气,胸口的镇龙印传来温润的搏动,仿佛在安抚他沸腾的思绪。但那股冰寒的怒火与深沉的疲惫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这不是沙场征战,敌我分明。这是朝堂,是人心,是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权力纠葛。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若是以前,他或许会犹豫,会恐惧,会不知所措。但现在……
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的迷茫与挣扎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冰寒与决断。
父皇垂危,朝局动荡,妖邪未靖。他没有时间,也没有资本去慢慢甄别,慢慢权衡。
宁可错杀,绝不放过?不,那是暴君所为。但……也绝不能,因为涉及勋贵宗亲,就畏首畏尾,置父皇安危、江山稳固于不顾!
“裴卿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异常清晰。
“臣在。”一直肃立在阴影中的裴行俭,上前一步。
“这份名单…核实了几成?”
“回殿下,目前…约三成。”裴行俭沉声道,“时间太短,对方警觉性极高,许多线索已被掐断或掩盖。臣与李靖大将军(暂领肃靖司)商议,建议……秘密监控,继续深挖,暂不打草惊蛇。”
“三成…”李承乾指节轻叩案面,“足以让他们……睡不着觉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:“名单上所有人,从今日起,其府邸周围,其亲信行踪,其与外界的一切联系,给孤——二十四个时辰,不间断,秘密监控!动用‘星枢’所有潜伏力量,必要时……可向卢国公、英国公求助,调用军中斥候。”
“诺!”裴行俭心头一凛,“星枢”是太子掌控的最隐秘力量,直接动用,可见事态严重。
“另外,”李承乾目光转向名单上“齐王李祐”的名字,眼中寒光一闪,“齐王府……加派双倍人手。不仅要盯着他,他身边那几个来历不明的幕僚,尤其是那个叫‘阴弘智’的,给孤——查个底朝天!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李承乾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长孙司空(长孙无忌)与高尚书(高士廉)那边……动作要更隐蔽。不要让他们察觉。若是……若是发现异常,第一时间,秘报于孤,不得擅动。”
“臣明白!”裴行俭肃然应道。他知道,这两位的分量,与其他人截然不同。
“去吧。小心行事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裴行俭行礼,转身,如同幽灵般,悄然退出书房,融入外面的夜色。
书房内,重归寂静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李承乾靠向椅背,闭上眼,揉着刺痛的太阳穴。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但神经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笃。笃笃。”
极其轻微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,自书房紧闭的窗棂外传来。
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。那是……某种暗号。
李承乾猛地睁开眼,眸中精光一闪。他没有立刻动作,而是静静听了三息。敲击声又响了一遍,节奏丝毫不差。
是“星枢”?不,“星枢”有更隐蔽的联络方式。裴行俭刚走,也不可能是他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手按在剑柄上,另一只手,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夜风灌入,带来寒意。窗外,庭院寂静,只有树影摇曳。然而,在窗台的阴影处,赫然插着一支——普通的、毫不起眼的竹制箭矢。箭杆上,绑着一卷细小的、被蜡封住的纸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