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，长安城宵禁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，沉闷而悠长。一队不起眼的黑色马车，在数十名精悍骑士的护卫下，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坊道，碾过青石板路上未干的血迹与积水，停在了卢国公府侧门不起眼的阴影里。
车门推开，一身玄色常服、外罩深色斗篷的李承乾利落地跃下马车。他未戴冠冕，脸色在府门悬挂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下，显得有些苍白，眼圈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，但那双眼睛，却亮得慑人。
早已得到消息、亲自在侧门迎候的程咬金，抢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殿下，快请进！”他同样未着朝服，只是一身宽松的赭色袍服，满脸虬髯在灯光下根根如戟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。
李承乾微微点头，不发一言，快步随程咬金入府。程处默臂膀吊着，跟在身后，神色同样凝重。
国公府书房，门窗紧闭，厚重的帷幔遮挡了所有光线。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，光晕仅能照亮中间的方桌。英国公李绩已经等在那里，同样是便服，面色沉静如水，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，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。
“殿下。”李绩起身拱手。
“英国公不必多礼。”李承乾摆摆手，径直在主位坐下，“事态紧急，孤就开门见山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份“天剑”密信，又将肃靖司的名单抄录副本，一并推到桌案中央。
程咬金与李绩对视一眼，凑近灯光，仔细阅读。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，两人的脸色，越来越沉，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。
“昊天镜碎片……生命之泉水精……还有那劳什子心头精血？”程咬金忍不住低吼，“这不是要逼死人吗！那妖后都被殿下砍成渣了，上哪找她的心头精血去？”
“程公稍安勿躁。”李绩的声音相对平静，但指尖却在“灯下黑”三个字上，重重点了点，“这封信……殿下如何看？”
“‘天剑’神秘莫测，其意图孤尚未完全明了。”李承乾沉声道，“但其所言陛下伤势根源与解法，与孙老神医诊断大体相符，且更为详尽。此信真实性，应该不低。至于‘灯下黑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两位老臣，“二位乃国朝柱石，父皇肱骨，孤……敢问一句，对于名单上这些人，尤其是……长孙司空、高尚书……你们如何看？”
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。
程咬金脸色变幻，最后狠狠一捶大腿，“俺是个粗人，不懂那些弯弯绕！长孙无忌那老阴货，这些年是越来越看不透了！但说他勾结妖人害陛下……俺老程第一个不信！他没那个胆！也没那个必要！至于高士廉……更像是个老好人，谁都不得罪，会是他？”
“程公所言，是情理。”李绩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然政治一途，利益纠葛，有时……不能以常理度之。长孙司空权倾朝野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，若说有谁能在陛下……之后，最有可能把持朝政，非他莫属。至于高尚书……吏部乃天官，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考核，若要在朝中安插人手，布置眼线，还有比吏部更方便的吗？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程咬金瞪大了眼睛。
“我没有意思。”李绩摇头，“我只是说，不能排除这种可能。名单上的证据，看似指向他们，但未必不是有人栽赃，或是……利用了他们的某些关系网。‘灯下黑’，也许是提醒我们，真正的黑手，藏得更深，或者……就在我们以为绝不可能的地方。”
“英国公所言，与孤所虑相同。”李承乾点头，“故此，孤已令肃靖司，对名单上所有人秘密监控，尤其是齐王府。同时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孤想请二位，以你们的方式，在军中、在各家功臣勋贵府邸……留意一下，近日可有什么异常的风吹草动，或是……有谁，在暗中串联，意图不轨。”
“殿下是担心……”程咬金眼神一厉。
“孤担心，有人不想看到父皇康复，也不想看到孤坐稳这监国之位。”李承乾的话，冰冷如铁，“地宫之事，未必是结束。或者说……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。”
李绩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殿下所虑甚是。老臣在军中多年，也有些耳目。近日确有些……不太寻常的调动与议论。尤其是十六卫中，有几位将军，与齐王府、汉王府走得颇近。”
“侯君集呢？”李承乾忽然问。
“潞国公……”李绩眉头微皱，“自从上次征高昌归来，因私掠财物被陛下申饬后，便一直闭门谢客，看似安分。但兵部的几位郎中、侍郎，与他关系匪浅。而且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老臣听闻，他近来，与太子右庶子，杜正伦，来往密切。”
“杜正伦？”李承乾眼瞳微缩。这是他东宫属官！虽然只是个闲职，但毕竟是东宫的人！
“消息可靠？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李绩点头，“是老臣一个在兵部任职的旧部，偶然瞥见。”
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东宫属官，暗中勾连兵部尚书……这其中的意味，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李承乾忽然冷笑一声，“看来，有人是真的急不可耐了。”
“殿下，不如……”程咬金做了个劈砍的手势，“先下手为强！把这些龟儿子都抓起来，一个个审，不信敲不开他们的嘴！”
“不可。”李承乾和李绩几乎同时出声阻止。
“为什么？”程咬金瞪眼。
“程公，名单上的人，不是功勋元从，就是皇亲国戚，位高权重，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”李承乾耐心解释，“无确凿铁证，贸然抓人，必然引发朝局震荡，人心惶惶。若是有人趁机煽风点火，说孤借机铲除异己，残害功臣，后果不堪设想。父皇尚在，孤这监国太子，不能行此授人以柄之事。”
“殿下所虑周全。”李绩接口道，“如今之计，在于‘稳’与‘准’。对外，殿下当以监国之姿，稳定朝局，安抚人心，重建长安，这是大义名分。对内，则需‘准’，让肃靖司、‘星枢’，乃至我们这些老家伙暗中的力量，像猎人一样，耐心等待，精准出击，拿到确凿的、能一击毙命的证据。同时……”他看向李承乾，“救治陛下之法，亦不可放弃。昊天镜碎片、生命之泉水精……虽渺茫，也需立刻着手寻访。”
“英国公说得对。”李承乾点头，“寻访之事，孤已有计较。西域方面……”他看向程咬金。
“殿下放心！”程咬金拍着胸脯，“俺老程在西域还有几个过命的老兄弟，这就安排最信得过的人，扮作商队，去那‘死亡之海’周边探探！就是挖地三尺，也给殿下把线索挖出来！”
“有劳程公。”李承乾拱手，“南疆那边……”
“老臣在南方也有些旧部。”李绩沉声道，“生命之泉虚无缥缈，但南诏、六诏乃至更南的蛮荒之地，多有奇人异士，或可一探。此事，老臣亲自安排。”
“多谢英国公！”李承乾心头一暖，这两位老臣，在此危难之际，依旧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