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浑身一个哆嗦。
这要是真让厨子闹到厂里去,那他“虐待恩师,赖账不还”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!
他这辈子,都别想在厂里抬起头做人了!
他死死地瞪了自己亲妈一眼,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。
他只能咬碎了牙,往肚子里咽。
他走到厨子面前,从贴身内衣的口袋里,摸索了半天,掏出了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。
他一层层打开,从里面数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又抠出几个钢镚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这是他藏了好久的私房钱。
“给你!赶紧走!”
贾东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黑着脸,把钱塞到厨子手里。
厨子拿了钱,在手里掂了掂,又吐了口唾沫,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院里的宾客们一看这最后的戏码也唱完了,一个个更是没了留下来的兴致。
他们摇着头,三三两两地散去。
份子钱是别想退了,只当是花钱看了场大戏,顺便喂了狗。
转眼间,热闹的中院就只剩下贾家几口人,和满桌狼藉。
一场满月酒,不欢而散。
贾张氏看着满桌子几乎没怎么动过的“剩菜”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收上来的那点可怜的份子钱。
她掰着手指头,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账。
买菜的钱,酒钱,还有刚刚赔给厨子的工钱……
一算下来,竟然还亏了好几块!
“亏了!亏大了啊!”
贾张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心疼得直拍大腿,那声音“啪啪”作响,仿佛拍的不是自己的腿,而是仇人的脸。
她悔啊!
早知道就不办了!
她那双三角眼在杯盘狼藉中扫来扫去,突然,精光一闪。
她猛地站起来,对着还在收拾碗筷的秦淮茹厉声指挥道:“别愣着了!拿盆来!快去拿家里最大的那个盆!”
秦淮茹不明所以,但还是顺从地拿来了洗脸用的大搪瓷盆。
“把这些菜,全都给我倒回锅里去!”
贾张氏指着桌子上的剩菜,下达了命令。
秦淮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妈……这……这些菜都被人吃过了……筷子都搅和过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。
“吃过怎么了?!”
贾张氏眼睛一瞪,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秦淮茹脸上。
“倒回去!一点汤都别给我剩下!回去加上两瓢水,再切两斤大白菜进去,多撒点盐!够咱们家吃一个月的!”
秦淮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看着那些盘子里混杂着口水、菜渣和油污的东西,只觉得一阵恶心。
可她不敢反抗。
她只能低下头,掩去眼中的屈辱和恶心,端起盘子,将一盘盘剩菜“哗啦啦”地倒进了搪瓷盆里。
贾张氏还不解气。
她的目光,又落在了院子角落里堆放的那些宾客们送来的贺礼上。
这个年代,贺礼没什么贵重东西,主要就是红鸡蛋和用红纸包着的花生。
她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。
她立刻压低声音,对贾东旭喝道:“去!把院门关上!插上门栓!”
贾东旭虽然心里憋屈,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了命令,跑过去把院门死死关上。
院子里光线一暗,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。
“快!”贾张氏朝着那些贺礼一努嘴,“把鸡蛋和花生,给我藏起来!一多半,都给我藏到床底下去!”
贾东旭愣住了。
“妈,这是街里街坊给棒梗的贺礼……”
“棒梗吃个屁!”
贾张氏粗暴地打断了他,声音压得极低,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狠毒。
“一个奶娃娃知道什么!明天,我把这些鸡蛋和花生,都拿到鸽子市去卖了!必须把今天亏的工钱,给我一分不少地赚回来!”
这个精明算计了一辈子的老虔婆,在这场满月酒闹剧的最后,也没忘了要从宾客们送来的祝福上,再狠狠地刮下一层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