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，将四合院的青砖染上了一层暖黄。
老姜站在院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味的冷空气。
他攥了攥手里用布包裹着的几把老旧厨刀，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忐忑，更有一份压抑了数十年的激动。
这份活计，不仅是钱，更是一次证明。
易中海早就在门口候着了，背着手，眉头紧锁。他看到来人不是何雨柱，而是一个衣着朴素、面带风霜的老头，心里顿时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人行不行啊？
但何雨柱亲自打了包票，他不好当面发作，只能把这份疑虑压下去。
易中海板着一张脸，从兜里掏出一叠票据和一卷钞票，数都没数就塞了过去。
“二十五块钱，还有粮票、肉票、油票，都在这儿了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。
“食材在贾家，您受累。”
老姜接过那沉甸甸的钱和票，指尖的薄茧能清晰地感受到钞票的厚度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跟着易中海走进了中院。
贾家的厨房里，秦淮茹正局促地站着，旁边堆着今天要用的食材。
老姜的目光只在那堆东西上扫了一眼，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他甚至不需要上手去摸。
那块猪后臀尖，色泽就有些不对，边缘的脂肪层明显被剜去了一块，分量绝不足称，少说克扣了半斤。
那瓶豆油，颜色浑浊，瓶口挂着一丝水痕。兑了水，还不是一般的自来水，是淘米水，为了让油色看起来更浓。
几十年的御膳房生涯，让他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。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，在他面前无所遁形。
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。
规矩。
这是御厨后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。食客给什么，厨子就做什么，化腐朽为神奇，是本事；当众揭穿主家的短，是砸自己的饭碗。
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脱下外套，露出里面干净的白布褂子，开始系围裙。
此刻的贾家，正透着一股虚假的“热闹”。
易中海为了缓和邻里关系，特意请了二大爷刘海中和三大爷阎阜贵来作陪，几家相熟的街坊也到了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一个尖利刻薄的嗓音猛地扎了过来。
“哎，我说你！新来的厨子？”
贾张氏双手叉腰，肥硕的身躯堵在厨房门口，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老姜，眼神里满是挑剔。
“这鱼得从背上开膛！油给我省着点用，金贵着呢，看你那手势就是要倒多了！”
她颐指气使，完全是一副主家婆的派头。
老姜系围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抬头，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根带子系好，抚平了衣角不存在的褶皱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缓缓抬眼，视线落在了贾张氏的脸上。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？
浑浊，却又透着洞悉一切的沉静。没有怒火，没有不耐，甚至没有情绪。
那是一种从紫禁城高墙内带出来的，俯瞰众生的眼神。
贾张氏被这道目光罩住，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。她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，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她讪讪地挪开视线，嘴巴不自觉地闭上了。
厨房，瞬间安静了。
老姜不再看她一眼，转身开始处理食材。
他的动作并不快，甚至有些慢悠悠的。可每一个动作，都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韵律。洗菜、切墩、码料，不疾不徐，井然有序。
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旧菜刀，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。
就在他低头片白菜帮子的时候，眼角的余光，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鬼祟的动作。
贾张氏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客厅，蹑手蹑脚地凑到菜篮子边，假装整理碗筷。她的身体挡住了众人的视线，一只手却飞快地伸进菜篮子最底层，摸出了一副用油纸包着、还渗着血水的猪大肠。
她迅速将那包东西塞进自己宽大的棉袄里，动作熟练至极。
然后，她一转身，快步走到里屋她睡觉的那张旧木床边，弯腰将那包猪大肠塞进了床底下最黑暗的角落。
这个年代的住房格局，厨房和卧室几乎是连通的，一览无余。
老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，手上的刀依旧平稳，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白菜片，整齐地落在案板上。
他内心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这家人的根，烂了。
席面，没有猪大肠，一样要做。
老姜拿出了压箱底的真本事。
克扣的肉，他用蛋液和淀粉重新上浆，猛火快炸，锁住内里所有汁水。兑水的油，他先用大料和葱姜熬透，逼出水分，激出香气。
焦溜丸子，出锅时颗颗金黄，外壳酥脆，内里却嫩滑多汁。
拔丝地瓜，糖浆熬得恰到好处，挂上盘时，拉出的糖丝在灯光下晶莹剔透，足有半米长而不断。
最绝的是那道醋溜白菜。
明明是最普通的素菜，可他颠锅猛火，沿着锅边淋入一勺热油，一勺香醋，“刺啦”一声，锅气升腾。
那股子霸道的香味，瞬间压过了所有肉菜，蛮横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。
当一道道菜肴被秦淮茹战战兢兢地端上桌时，整个屋子都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