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间高夹。
肩冲天元。
一连串闻所未闻，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招法，从林弈的手中流水般淌出。
棋盘上的局势，以一种诡异而高效的方式迅速展开。
沈老爷子的表情，也随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。
从最初的疑惑不解，到中途的震惊错愕，最后，变成了彻底的呆滞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幽灵，正在用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，构筑着棋盘上的世界。
一套彻底颠覆他六十年认知的围棋体系。
林弈下的每一手棋，都冰冷、精确，极度重视实地和效率。
对于传统棋理中无比推崇的“棋形美感”、“厚势潜力”，他表现出了近乎蔑视的毫不在意。
那些在沈老爷子看来堂堂正正、充满潜力的“厚势”，在林弈的棋路下，几个回合之后就变成了笨重、效率低下的“凝形”。
而那些看似薄弱、随处可破的“恶手”、“俗手”，却总能在几十手之后，通过匪夷所思的连接与转换，展现出令人窒息的全局掌控力！
棋盘上，黑白棋子交错。
沈老爷子的眼中，整个世界正在崩塌，又在废墟之上飞速重建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“原来……如此！”
沈老爷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，那笑声嘶哑而癫狂，笑着笑着，两行浑浊的老泪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滚滚而下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指，点着棋盘上的一个角落，又划过中腹。
“错了！我们都错了！”
“几十年来，我们所有人都错了！我们把虚无缥缈的外势当成宝贝，却忽略了围棋的本质是围地！是实地！是效率！”
“这哪里是什么俗手……这分明是大道至简！是返璞归真啊！”
这一夜，对于沈一夫来说，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神迹降临。
他透过林弈那双年轻而平静的手，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后，围棋进化到了终极形态的模样。
那种冰冷、精密、高效到毫无人性的围棋，让他感到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却又让他这种追求极致的棋痴，感到无比的、战栗般的兴奋！
“我感觉到了……”
沈老爷子捂住自己狂跳的胸口，眼中闪烁着几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，名为“希望”的光彩。
“那个困扰了我三十年的瓶颈……松动了。”
窗外，鱼肚白的天色取代了深沉的夜幕。
林弈起身告辞。
沈老爷子没有再坐下，他一直将林弈送到了那扇破旧的铁门口。
看着少年消失在小巷尽头的背影，老人缓缓地，挺直了被岁月压弯了几十年的脊背。
他的身形依旧枯瘦，但那一刻，却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势。
“潜龙在渊……”
老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。
“这东京棋坛，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……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。
塔矢家的宅邸内，灯火通明。
和室的榻榻米上，塔矢亮跪坐在棋盘前，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。
他的脚边，散落着几十本摊开的古谱，从《忘忧清乐集》到《玄玄棋经》，再到近代大师的对局集。
他已经在这里纹丝不动地坐了一整夜。
他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古人棋谱中，找到林弈那种棋风的一丝一毫的影子。
但是，一无所获。
那种棋，强得不讲道理。
它就像是从坚硬的石头缝里硬生生蹦出来的怪物，没有师承，没有流派，没有源头。
只有纯粹的、碾压一切的强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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