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局室内的气氛,沉重得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,却更加衬托出室内的死寂。
时间在棋子单调的起落中流逝。
棋局进入中盘。
座间王座不再盘腿。
那副懒散的、睥睨众生的姿态消失了。
他高高在上的考官架子,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拆掉。
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,肌肉紧绷,甚至有些僵硬。
那把平时被他用来装点门面、附庸风雅的折扇,此刻被紧紧攥在手里。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碎。
汗水,从他额头那深刻的皱纹里渗出。
起初只是一层细密的油光。
现在,汗珠已经汇聚成流,顺着他满是横肉的脸颊,蜿蜒滑落。滴答一声,砸在昂贵的西裤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整个世界,都已坍缩到眼前这张十九路棋盘之上。
“这……这小子……”
座间死死盯着棋盘,牙关都在发颤。
开局时那股被“点三三”激起的滔天怒火,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起的、彻头彻尾的寒意。
他引以为傲的“厚势攻击”,在职业棋坛向来以如重型坦克般霸道著称。
他的棋风,就是构筑铜墙铁壁,积蓄力量,然后在中腹发动一场堂堂正正的总攻,将对手的一切希望碾碎在履带之下。
往常遇到这种来特招的新人,他只需要把厚势往中腹一摆,那股庞大的、肉眼可见的压迫力,就会让对方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动作变形,昏招迭出。
最后,他会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,轻松地结束战斗,再用前辈的口吻,点评几句对方的“不成熟”。
但今天……
今天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团棉花。
不。
那不是棉花。
那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。
每当他耗费大量手数,集结重兵,构筑起足以遮天蔽日的白色大阵,准备在中腹发动雷霆一击时……
林弈的黑棋,总能用一种极其诡异、甚至有些“轻浮”的步调,提前一步,轻飘飘地躲开那致命的锋芒。
他蓄满力量的一拳,砸进了虚空。
没有着力点。
没有回响。
只有一种令人发疯的空虚。
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,黑棋不仅躲开了,而且在转身的瞬间,总能像路过果园的顽童,顺手牵羊,摘下最大最甜的果子。
那一口,就咬在白棋最痛的实地上!
“啪。”
清脆的落子声再次响起。
林弈又落下一子。
他的动作依旧稳定,沉着,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豪赌,而是在自家后院,摆弄着一盘自娱自乐的棋局。
这一手“跳”,位置极高。
它像一个站在山巅的哨兵,既远远地呼应、照顾了中央那颗岌岌可危的黑色孤棋,又像一支毒箭,隐隐瞄准了白棋左下角那片看似安稳的阵地。
那里,有白棋不易察觉的薄味。
“该死!”
“这里也有陷阱?”
座间心中警钟大作,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盯住那颗新落下的黑子。
他惊恐地发现,这个少年的计算力,根本不是一个新人应该拥有的!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,他穷尽目力,也看不到边际。
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意图,都被对方洞悉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