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东岭居所,在二楼拐角的房间内坐下,窗纸透出微弱的光,炉火尚未熄灭。指尖仍残留着先前的热度,演武坪上的对峙还历历在目。
人群已散得差不多了,远处还有弟子在练步罡,踏着符印来回走动。我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背终于松了下来。经络里的滞涩感仍在,但比刚才好些了。
我没有立刻离开。这场对峙耗了不少心神,但我不能现在就回居所。若显得退避,别人只会觉得我是怕了。我低头看了看手,指节微颤,掌心还留着灵气运转后的热意。我试着轻轻抬手,在空中虚划了一下——三点牵星式的第一形,勉强成影。
“你刚才那番话,说得真好。”
声音从左侧传来。我转头,看见一个穿灰褐短袍的年轻人站在我三步外。他身形敦实,肩膀宽厚,脸上没有笑意,但眼神不带敌意。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,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些药草。
“我叫庚。”他说,“外门第七区的,炼体组。”
我点头:“叶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走近两步,“刚才你在场上说‘以理服人’,我没见过几个新人敢这么讲。戊那伙人,仗着入门早几年,总爱压人一头。你没动手,反而用教义压回去,这招更狠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又道:“我也被人撞过。三个月前,我在北坪试炼肉身,走的是《九转炼体诀》第三转,别人说我不守规矩,硬说我引气方式不对,差点把我推出场去。后来还是自己扛下来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说话时语气平,不像刻意讨好,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。
“所以你不是第一个被堵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是第一个用‘道’来挡的人。”
这时另一人从竹道那边走来,身形瘦高,穿着淡青色长衫,袖口卷起一截,露出手腕上的墨痕。他手里拿着几张纸,边走边低头看,走到近前才抬头。
“你们还没走?”他问。
庚扭头:“辛,来得正好。这位是叶尘,就是刚才在场上论道的那个。”
辛打量我一眼,嘴角微微一扬:“哦,是你。我听见了,你说‘有教无类’出自《通天宝诰》第一章,对吧?”
我点头。
“其实后半句很多人记错。”他把手中的纸递过来,“我刚整理完《截教初典辑要》,里面正好有这段。原文是‘天地无私,大道容众;有教无类,万灵可渡’。后面还有一句:‘非以资历为序,唯观其心向道’。”
我接过纸看了一眼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旁边还画了几条线,标注出处与注解。
“你常做这个?”我问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他说,“我主修符箓,推演多了,习惯记点东西。刚才看你用指尖引光,不是常规路子,我就多听了会儿。你那套手法……有点像自创的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我自己摸索的。经络走法和别人不一样,掌心凝光行不通,只能试试别的办法。”
庚眉毛一挑:“那你这套‘三点牵星’,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一部分是系统告诉我的。”我说,“另一部分,是夜里反复试出来的。”
他们都没问“系统”是什么。或许以为是某种传承或秘法。我没解释。
辛却忽然说:“其实我也遇到过类似问题。去年我画一张聚灵符,按标准笔顺应该顺时针收尾,但我左手使力,逆时针反而更稳。结果有人说是歪门邪道,差点告到执事那里去。”
庚哼了一声:“只要能成,管它顺时针逆时针。符成了就是成,打不出威力才是真歪。”
辛点头:“所以我一直觉得,修行这事,不该只有一条路。”
我们三人站在演武坪边缘,日头渐渐西移,影子拉长。原本空旷的场地只剩零星几人,有的在调息,有的收拾器具。没人再往这边看。
“要不换个地方?”庚提议,“东侧有间静室,平时没人用,我常去那儿打坐复盘。”
辛同意:“我也带了些新画的灵脉图,可以一起看看。”
我看了一眼天色,点头。
我们沿着竹道向东走。两旁翠竹婆娑,脚下石板干净,偶尔有落叶贴着地面滑过。途中庚问起我那晚是怎么发现指尖可行的。
“最开始是失败太多。”我说,“掌心始终聚不起光,经络一碰就乱。后来有次夜里运功,无意中用食指点了下眉心,反倒是气流顺了。我就开始试手指路线,一点点调,直到找出三条稳定支脉。”
辛听着,忽然停下脚步:“等等——你说‘三条支脉’?是不是手少阴一支偏出,再分两路,一路走中指,一路绕无名指?”
我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笑了:“因为我画过三百七十二张人体灵脉草图,其中有一张,专门标过‘异脉分支’的可能性。只是没人试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