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眠。
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，像一层稀薄的金粉，懒洋洋地洒进我那间乱糟糟的卧室时，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，又被扔进冰窖里冻了一宿，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气。
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，双眼布满血丝，精神萎靡到了极点。昨晚那些来自“里面”的声音，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，搞得我草木皆兵，连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，听起来都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我随便洗了把脸，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败，看起来比昨天那个卖扳指的客户好不到哪儿去。我苦笑了一下，心里想着，这才一天，我就被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，要是那玩意儿在我手上多待几天，我岂不是也要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？
想到这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。不行，我得想办法把那东西处理掉。可怎么处理？埋了？扔了？我不敢。这种沾上了“不干净”东西的物件，要是处理不当，后患无穷。爷爷以前就说过，请神容易送神难。
我心里烦躁得像长了草，下了楼，连早饭都没心情吃，就想着赶紧开门，让店里多进点阳光，沾点人气，驱散一下那一屋子的阴森。
我刚把店门拉开一道缝，刺眼的阳光还没来得及涌进来，门外就传来了“咚咚咚”的几声闷响，敲门声沉重而急促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我心里一惊，这个钟点，潘家园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，谁会来得这么早？
我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，这一看，心直接沉到了谷底。
门口停着一辆警车，红蓝色的警灯虽然没亮，但那白色的车身和车顶上的国徽，在这种地方，比什么都扎眼。车门边上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，一老一少，表情严肃。敲门的，正是那个年长一些的老警察。
警察怎么会找上我？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第一个念头就是，那个卖扳指的客户出事了。
我感觉自己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，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。我强作镇定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沉重的卷帘门完全拉了起来。
“警察同志，您二位这是……？”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老警察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，然后亮出了他的证件：“市局刑侦队的，我叫李建国。这位是我的同事，小张。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“了解情况？我……我就是一个开古玩店的，遵纪守法……”我的声音有些发干，心里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“昨天下午，你是不是从一个叫赵卫东的男人手里，收了一枚血玉扳指？”小张年轻一些，说话很直接，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，开门见山地问道。
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得粉碎。完了。
“是……是有这么回事。”我只能点头承认。
“赵卫东死了。”老警察李建国的话，像一柄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。
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死了？他真的死了！
“死……怎么死的？”我下意识地问道。
“昨晚，死在了他租住的旅馆里。法医初步鉴定，是心源性猝死，说白了，就是活活吓死的。”李建国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，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，“我们查了监控，昨天下午，你是最后一个和他有过接触的人。而且，据我们调查，那枚扳指价值不菲，你却只用了一千块就收了过来。许观，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？”
我百口莫辩。
我能怎么解释？告诉他们那扳指会让人产生幻觉？告诉他们我接到了一个来自阴间的电话？告诉他们赵卫东是被扳指里的怨气给吓死的？他们只会把我当成一个为了脱罪而胡言乱语的疯子。
我的沉默，在他们看来，显然等同于默认。小张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了记事本，语气变得严厉起来：“许观，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与死者的死亡有关，并且涉嫌欺诈交易。请你跟我们回局里一趟，配合调查。”
他说着，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铐。
那一刻，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。我爷爷一辈子清清白白，我们许家在这潘家园也算是块老招牌，我要是就这么被当成嫌疑犯带走，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我的脸涨得通红，急得满头是汗，嘴巴张了半天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那冰冷的手铐即将铐上我的手腕时，一个洪亮、沉稳，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京片子口音，从我身后响了起来。
“我说，李队，您这大清早的，带着徒弟上我这侄儿店里，是来照顾生意啊，还是来砸场子的啊？”
我猛地一回头，只见一个胖子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站到了我的店里。
这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胖子，个头不高，但身子很宽，一个顶我两个。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白色中式对襟褂子，脚下一双黑布鞋，手里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老星月菩提子。他长得很有特点，一张国字脸，弥勒佛似的双下巴，眼睛不大，一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，但偶尔开阖之间，会闪过一丝让人不敢小觑的精光。
他整个人，就像一个巨大而饱满的肉包子，往那一站，自带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