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浓稠的墨汁,泼满了整个北京城。我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,疯了似的在狭窄曲折的胡同里狂奔。肺部火烧火燎地疼,冷风灌进我的喉咙,刮得又干又涩,但我不敢停。
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恐惧的本能,驱使着我的双腿拼命向前。身后那间我生活了二十四年的“尘缘阁”,此刻在我心里,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-其实的鬼屋。那一地碎裂的镜子,还有镜中一闪而过的、不属于我的那个黑影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反复灼烫。
骗局?幻觉?精神失常?
去他妈的!当那股阴冷刺骨的风凭空刮起,当所有镜子在我面前同时爆裂成齑粉时,我过去二十四年所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,就已经比那些玻璃碴子碎得还要彻底。
我终于明白了马胖子那句话的含义。
这个世界,真的有“脏东西”。
而我,他妈的见到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也不记得拐了多少个弯。当我几乎要力竭倒地的时候,前方胡同尽头那两个已经褪色的红灯笼,像是在无边黑暗中为我指路的灯塔,映入了我的眼帘。
是马胖子的茶馆!
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,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朱漆小门。
“马叔!救我!救我!”
我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划破了院子里的宁静。
茶馆已经打烊了,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紫藤架下挂着的一盏昏黄的灯笼,在夜风中微微摇曳。前厅里,那个叫小青的伙计正拿着抹布擦拭桌椅,被我这副屁滚尿流的闯入方式吓了一跳,手里的抹布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我根本没理他,径直冲向后院。
后院的灯还亮着。马胖子正优哉游哉地坐在那张八仙桌旁,手里端着个紫砂壶,眯着眼睛,慢悠悠地品着茶。他甚至连头都没抬,仿佛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,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“马叔!”我冲到他面前,扶着桌子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“我……我的店……闹鬼了!镜子……镜子全碎了!”
马胖子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,扫了我一眼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。
我一屁股坐了下来,或者说是瘫了下去。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无边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,让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你看你这点儿出息。”马胖-子终于开口了,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下午是谁在我这儿拍着胸脯,喊着‘我不信’、‘你们都是骗子’的?怎么着?这才半天没到,就吓成这副德性了?”
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羞愧、恐惧、委屈,各种情绪涌上心头。我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事实胜于雄辩,就在几个小时前,我还信誓旦旦地要和这个“封建迷信”的世界划清界限,而现在,我却像个被鬼追的三孙子一样跑来求救。
“我……我错了……”我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蝇。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,如此彻底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和无知。
“知道错了?”马胖子嘿嘿一笑,那笑声在我听来,比哭还难听,“知道错了就行。知道错了,就证明你小子还有得救。”
他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,透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严肃。
“你不是不信吗?那好,我现在就告诉你,你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那枚扳指的煞气,比我想象的还要重。它被你用铅盒镇着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,但它里面的怨念不散,就会开始影响周围的磁场。镜子,在咱们老祖宗的说法里,是属阴的,既能辟邪,也容易招邪,因为它就像一扇门,能连通阴阳两界。那扳指里的东西,冲不破铅盒和符纸,就只能把怨气撒在这些‘门’上。你店里所有的镜子同时碎裂,就是它的怨气在向你示威。”
“它在告诉你,你关不住它。”
马胖子的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,让我从头凉到了脚。
“那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我颤声问道,“把它扔了?烧了?”
“扔了?烧了?”马胖子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我,“你以为是扔垃圾呢?我告诉你,这种怨气冲天的秽物,你要是随便处理,只会让它彻底失控。到时候,它害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。方圆几里之内,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走吧,小东家,别在这儿杵着了。既然你认怂了,那胖爷我,也该给你上上咱们守夜人的第一课了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,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,乖乖地走进了那间让我感觉无比压抑的密室。
还是那张八仙桌,还是那盏昏黄的灯。马胖子这次没有废话,他从身后的一个架子上,搬下来一个长条形的樟木箱子,打开箱盖,里面用黄色的绸布分门别类地放着好几件东西。
“下午我跟你说的那些,只是理论。现在,教你点实际的。”他从箱子里,小心翼翼地捧出三件东西,依次摆在桌上。
第一件,是一尊巴掌大小的黄杨木雕观音像,包浆厚重,看雕工应该是明代的。
第二件,是一枚民国时期的银质发簪,簪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。
第三件,是一柄锈迹斑斑的清代匕首,连刀鞘都没有,就那么赤裸裸地放着。
“你之前能‘看见’扳指里的东西,能‘听见’电话里的声音,那是因为你的‘灵窍’被动地打开了。就像收音机一样,你没去调频,但一个功率超强的信号硬是闯了进来,你的耳朵里就只剩下噪音和杂音。这不但没用,反而会让你心神大乱,甚至像那个倒霉蛋一样,被活活吓死。”
马胖子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烟雾后面,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守夜人的第一课,就是教你如何从一个被动的‘接收器’,变成一个主动的‘控制器’。你要学会主动去运用你的‘灵窍’,去‘感气’,而不是等着那些‘东西’来找你。”
“感气?”我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。
“对,感气。”马胖子指了指桌上那三件东西,“万物皆有气。活人有阳气,死物有死气,而这些经历过岁月、沾染了人世悲欢的老物件,身上带的气,就更复杂。我们称之为‘残秽’。你的第一步,就是要学会分辨这些‘残秽’的不同。”
他示意我闭上眼睛:“别胡思乱想,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声音都扔掉。静下心来,像平时你鉴定瓷器一样,把全部精神都集中起来。”
我按照他说的,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可我越是想静心,脑子里就越乱。镜子碎裂的声音,那个模糊的黑影,还有我爷爷临终前的样子,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闪现。
“静不下来?”马胖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“那就换个法子。你别去想,你用身体去‘听’。你想象一下,你周围的空气不是空的,它有颜色,有温度,有味道。你整个人,就泡在这锅五颜六色的汤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