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走了，但她带来的那股子冰冷压抑的气场，却像是渗透进了茶馆的砖瓦缝里，久久没有散去。
我从月亮门后走出来，感觉自己的两条腿还有点发软。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对峙，比我昨天下午“看见”那场灭门惨案时所承受的精神压力还要大。扳指里的东西是恐怖，但那是来自阴间的、未知的恐惧；而林晚，她带来的，是来自阳世的、绝对权力的压制。
前者让你掉san，后者让你掉脑袋。
马胖子站在前厅中央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再也不是那个笑眯眯的“马爷”了，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抖了半天，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。
“小青，把我那罐‘大红袍’拿出来，再把我那套建窑的盏拿来。”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，声音里透着一丝烦躁。
“师父，那不是您留着招待贵客的……”小青怯生生地说。
“少他妈废话！让你拿就拿！”马胖子罕见地爆了粗口。
小青被吓得一哆嗦，不敢再多言，连忙小跑着去准备了。
马胖子没理我，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黄铜打火机，“咔哒”一声，点燃了一根烟，狠狠地吸了一大口。烟头的火光在他阴沉的脸上明明灭灭，将他眉宇间的愁色照得越发深重。
我惴惴不安地走了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马……马叔，那个女的，到底是什么来头？”我忍不住问道，“国家文物……什么科的，我怎么从来没听过？”
“你没听过的东西多了去了。”马胖子没好气地吐出一口烟圈，“你以为这天下，就只有咱们这些‘守夜人’在管这些‘脏东西’？笑话。这么大的国家，出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，真要全靠咱们这些散兵游勇，那这世界早他妈乱套了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他们，自古就有。以前叫‘钦天监’、‘镇抚司’，后来叫‘军统七处’、‘507所’，现在换了个新名字，叫什么‘国家文物安全特殊调查科’。名字换来换去，但骨子里的东西，从来没变过。”
“他们，就是吃这碗‘公家饭’的。说好听点，是国家力量，是正规军；说难听点，就是一群穿着制服的鹰犬，一群想把神佛鬼怪都抓回去切片研究的疯子。”
我听得心惊肉跳。原来，在水面之下，还潜藏着这样一股庞大的官方力量。
这时，小青小心翼翼地端着茶具和茶叶罐过来了。马胖子亲自撬开茶叶罐，用茶则取出一撮颜色乌润、条索紧结的茶叶，动作娴熟地烫盏、置茶、冲泡。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，他那烦躁的情绪似乎也平复了不少。
一股馥郁的岩茶香气，在清冷的夜色中弥漫开来。
他给我倒了一杯，自己也端起一杯，一饮而尽，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小子，你记住了。”他重新点上一根烟，看着我，眼神无比严肃，“咱们是‘江湖’，他们是‘庙堂’。自古以来，江湖跟庙堂，就是井水不犯河水。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，我们也知道他们的底细。大家面上都客客气气的，但谁也信不过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我不解地问，“既然大家的目的都是处理这些‘脏东西’，为什么不能合作呢？”
“合作？”马胖子冷笑一声，“怎么合作？理念都不一样！”
“在我们‘守夜人’看来，‘秽物’里的执念，不管是善是恶，那都是曾经活生生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我们的责任，是‘净化’，是‘超度’。说白了，是解开他们的心结，让他们安安稳穩地去投胎。我们是‘送葬人’。”
“可在他们眼里，这些‘秽物’是什么？是‘高风险异常物品’，是‘具有研究价值的特殊能量源’！他们才不管你什么前世今生，什么恩怨情仇。他们的第一选择，是‘收容’，是‘研究’。最好是能把里面的能量给破解了，提取出来，变成他们可以控制的力量。他们是‘开膛手’！”
“你告诉我，一个送葬的，怎么跟一个开膛的合作？”
马胖子的这番话，让我恍然大悟。这其中的区别，大了去了。一个是基于传承和敬畏，另一个，是基于科技和控制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