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开的是马胖子那辆半旧不新的切诺基。车子性能倒是不错,底盘高,马力足,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路颠簸,如履平地。只是车里那股子劣质香水的味道,混杂着他常抽的那种烟草味,熏得我有点晕车。
夜里十点,我们终于把车开到了玉泉山附近的一处荒僻山沟里。这里早就没了路,四下里黑黢黢一片,只有车灯能照亮前方那一小片张牙舞爪的灌木丛。按照地图上的说法,这里曾经是清代某位亲王的圈地,专门用来养鹿打猎的,后来荒废了,普通老百姓嫌这里风水不好,很少有人来。
马胖子熄了火,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我“砰砰”的心跳声,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。
“下车,活动活动。”马胖子推开车门,一股夹杂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,让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们背上沉重的登山包,借着头灯微弱的光,一头扎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老林。
京郊的夜山,跟我以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没有浪漫的星空,没有悦耳的虫鸣,只有被风吹得“沙沙”作响的树叶,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摩挲。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偶尔还会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个踉跄。每一种细微的声响,都会让我的神经猛地绷紧。
相比于我的紧张,马胖子则显得游刃有余。他那肥硕的身躯,在崎岖的山路上移动起来,竟然比我还灵敏。他一边走,一边不时地停下来,观察着周围的山势和树木的朝向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左青龙,右白虎,前朱雀,后玄武……这地方,有点意思。”他用手电照了照远处一座山峦的轮廓,对我说道,“小子,你看那山脊,像不像一条卧着的龙?”
我顺着他的手电光看去,乌漆嘛黑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别看了,你道行还浅。”他嘿嘿一笑,“等什么时候你眼睛里的世界,跟别人不一样了,你才能看出这山川里藏着的门道。”
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,按照地图和罗盘的指引,应该已经快到“蛤蟆洼”了。可就在这时,我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。
“马叔,”我拉住了他,“你看前面那棵歪脖子树,我们是不是……刚才就从这儿走过去过?”
那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,半边树干都焦黑了,剩下的枝杈扭曲地伸向天空,在月光下像一个挣扎的人影,非常有辨识度。我清楚地记得,大概二十分钟前,我们刚从它旁边经过。
“嗯?”马胖子停下脚步,从兜里掏出了他的老式罗盘。
只见那罗盘的指针,像是喝醉了酒,疯狂地原地打转,根本找不到方向。
马胖子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“妈的,说来就来。”他骂了一句,“小子,咱们撞上‘鬼打墙’了。”
“鬼打墙”!
这三个字,像一个炸雷,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。我瞬间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恐怖故事,什么深夜走路被迷了眼,在同一个地方转悠一整夜,直到天亮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原地绕圈。我的后背,立刻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慌什么!”马胖-子瞪了我一眼,中气十足的嗓门,让我那颗差点跳出来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,“别他妈被那些个民间故事给吓着了。这不是什么鬼迷眼,这是这将军墓外围的煞气,影响了此地的磁场,形成的一个天然屏障。人的方向感,是依靠地磁的,地磁一乱,你就会在潜意识里不断修正自己的路线,结果就是原地打转。”
他解释得虽然很“科学”,但我听着却更害怕了。能把方圆几里的地磁都搅乱,那墓里的“正主”,得是多大的怨气?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咱们出不去了?”我声音发干。
“靠腿走,肯定是出不去了。”马胖子收起失灵的罗盘,转过头,用一种极为严肃的目光看着我,“普通的法子没用,现在,得靠你了。”
“我?”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一脸愕然。我除了是个累赘,还能干什么?
“对,就是你。”马胖子说,“小子,别忘了你是什么人。你的眼睛,你的‘灵窍’,这时候比任何高科技的GPS都好使。还记得我教你的‘感气’吗?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,就用你那个法子。闭上眼睛,静下心,别去想那些没用的。你用身体去感受,把周围的这些‘气’,都当成水流。这‘鬼打墙’,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,但再大的漩涡,也总有水流最平缓、最薄弱的出口。咱们管那个叫‘生门’。你的任务,就是把这个‘生门’给我找出来。”
这……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?我才刚刚学会在那几件小玩意儿上“感气”,现在就让我在这荒山野岭里,从如此庞大的煞气中找出口?
可看着马胖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我知道我没有选择。
我咬了咬牙,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,按照他教的方法,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。
“吸……呼……吸……呼……”
心跳还是很快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那棵歪脖子树狰狞的影子。
“静不下来,就想想你爷爷。想想他怎么教你辨别瓷器上的‘火气’。”马胖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像一剂镇定剂。
对,爷爷。我闭着眼,开始回想爷爷教我上手瓷器时的感觉。那种全神贯注,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指尖,去感受釉面下最细微的凹凸和温度变化的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