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皇太后的慈安宫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不是那种苦涩刺鼻的汤药味，而是混合了艾叶、薄荷与陈年雪参的温和气息，像极了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身上的气质——看似衰弱，却藏着岁月沉淀的韧性。
静嫔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，缓步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。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，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，素净得像一汪秋水。裙摆扫过路边的青苔，带起细碎的声响，与远处传来的宫人们的低语交织在一起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誉王殿下在江左可风光了，扬州知府亲自出城十里迎接，百姓们都沿街跪拜呢……”
“何止啊，我听我远房表哥说，誉王殿下还惩治了几个贪赃枉法的小吏，江左的人都说他是青天大老爷……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这话要是被东宫的人听到，有你好果子吃！”
两个洒扫的小宫女蹲在墙角，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，没注意到静嫔已经走到了近前。
静嫔的脚步顿了顿，端着参汤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誉王在江左的动静，她其实早有耳闻。七皇子萧景琰远在北境时，偶尔会托人捎信回来，字里行间会提几句京中与外藩的传闻，其中便有誉王巡视江左的消息。只是她性子素来恬淡，从不参与后宫与前朝的纷争，听到了，也只当是过耳云烟。
她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那两个小宫女吓了一跳，回头见是静嫔，慌忙跪下行礼：“参见静嫔娘娘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静嫔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竹林，“太皇太后刚歇下，莫要在此喧哗。”
“是，是！奴才们这就走！”两个小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，生怕这位看似温和的娘娘会将她们的议论捅到御前。
静嫔看着她们的背影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继续往慈安宫走去。刚走到门口，就见几个内侍簇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，正从里面出来。
是陛下萧选。
她心中微讶，连忙侧身行礼：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凯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带着一丝审视。混沌珠在识海轻颤，一道柔和的光晕笼罩住静嫔，将她的过往与此刻的心思映照得一清二楚。
眼前的女子，出身医女世家，性情温婉，却绝非愚钝。她是七皇子萧景琰的生母，却因性子淡泊，又无强大的家族背景，在后宫中一直默默无闻，甚至有些被边缘化。原主对她向来谈不上宠爱，只有在萧景琰立下战功时，才会偶尔赏些东西过来。
但混沌珠的推演却显示，静嫔与当年的晋阳长公主——也就是林殊的母亲，曾是闺中密友，情谊深厚。赤焰案发生后，晋阳长公主自缢身亡，静嫔虽未被牵连，却也因此沉寂了许多，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抚养萧景琰与研究医药上。
此刻，她的识海中一片平静，没有丝毫攀附或算计的念头，只有对太皇太后病情的担忧，以及刚才听到宫女议论时，那一闪而过的、对朝局的忧虑。
“免礼。”凯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参汤上，“给太皇太后送药？”
“是。”静嫔垂着眼，恭顺地回答，“太皇太后近来睡眠不安，臣妾熬了些安神的参汤送来。”
“嗯。”凯撒点点头，缓步走到她面前，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她素净的脸庞，“你在宫中多年，性子沉稳，朕信得过你。近来宫中……可有什么怪事？”
这话问得轻描淡写，像是随口闲聊，却让静嫔的心猛地一跳。
陛下突然问这个，是什么意思？
是在试探她？还是真的想知道些什么？
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刚才宫女的议论，闪过太子与誉王的明争暗斗，闪过玄镜司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……最终，所有的念头都沉淀下来，只剩下一片平静。
“回陛下。”她抬起头，目光清澈，语气平和，“臣妾久居深宫，一心只在医药与景琰身上，并未察觉什么怪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补充道：“只是偶尔听闻，誉王殿下在江左巡视，颇得民心，百姓们都念着殿下的好呢。”
这话不偏不倚，既没夸赞誉王，也没贬低谁，只是陈述了一个她“偶然听闻”的事实。既回应了陛下的问题，又没有卷入任何纷争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凯撒心中了然。
果然是个聪慧通透的女子。她显然听到了那些议论，却只挑了最中性的部分来说，既不得罪誉王，也不得罪太子，更没暴露自己的立场。
混沌珠的光晕再次亮起，清晰地显示出，她提及“誉王得民心”时，心中并无半分偏向，只有对这种“民心”背后可能隐藏的纷争的隐忧——她担心誉王的声望太盛，会引来更多的猜忌与祸端，进而牵连到本就处境艰难的萧景琰。
“哦？有这等事？”凯撒故作惊讶，语气却依旧平淡，“誉王能得民心，也是好事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，转身对身后的高湛道：“摆驾御书房。”
“是。”
经过静嫔身边时，凯撒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混沌珠传来的信息愈发清晰：她与晋阳长公主的旧情确实未断，甚至还偷偷收藏着一支晋阳长公主当年送她的玉簪；她知道的关于赤焰案的隐秘，比表面上要多得多，只是一直深埋心底，从未对任何人说起；她对萧景琰寄予厚望，却又怕他卷入朝堂纷争，只能默默为他祈福。
这样的人，留在后宫，是个变数，却也可能是枚意想不到的棋子。
至少目前，她的“低调”对他而言，利大于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