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境的风，似乎总带着一股潮湿的咸意，哪怕是快马加鞭送到金陵的密信，信封边缘也沾着些微水汽，仿佛能闻到澜沧江的涛声。
御书房内，凯撒捏着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，指尖划过“穆王府”三个字。字迹遒劲有力，带着几分女子的英气，不用看内容，也能猜到出自霓凰郡主之手。
混沌珠在识海轻轻转动，光晕中已经映照出信里的内容——北境雁门关外，大瑜骑兵连日挑衅，与大梁守军发生数次小规模冲突，虽未造成大规模伤亡，却已是箭在弦上。穆王府镇守南境，虽与北境相隔千里，却通过商旅探得消息，信中言辞恳切，字里行间都在暗示：北境防务空虚，需即刻增兵，否则恐生大变。
“试探么……”凯撒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他太清楚霓凰的心思了。
穆王府手握南境十万铁骑，雄踞一方，本就容易引来猜忌。原主萧选对这十万兵权的忌惮，几乎写在脸上。霓凰虽是女子，却比朝中多数男子更懂帝王心术，她借着北境与大瑜的摩擦递来这封密信，明着是禀报军情，实则是在试探朝廷的态度——试探这位陛下对边境安危的重视程度，试探朝廷对穆王府的信任底线，甚至……试探她回京参加比武招亲前，朝廷是否会对南境动手。
毕竟，飞鸟尽，良弓藏的道理，她比谁都懂。
“高湛。”凯撒扬声道，将密信放在案头，指尖在上面轻轻敲击。
“奴才在。”高湛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出来，躬身等候吩咐。
“穆王府的信使，还在宫外候着？”
“回陛下，还在偏殿等着呢，说是郡主有令，需得等陛下的批复才能回去复命。”高湛低声回道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穆王府这是逼着陛下给个明确态度啊。
凯撒拿起朱笔，蘸了蘸墨，却没有立刻在密信上批复，反而看向窗外。暮色已至，宫墙下的灯笼次第亮起，昏黄的光晕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像极了这朝局的混沌不清。
灭世黑莲在识海缓缓舒展花瓣，一缕极淡的黑气顺着他的指尖溢出，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那封密信。不同于混沌珠的推演，灭世黑莲的感知更偏向于“气息”——它能捕捉到附着在物件或人身上的、最细微的情绪与恶意。
此刻，那缕黑气正顺着密信的脉络，回溯到送信人的身上——
偏殿外，三个身着穆王府服饰的侍卫正垂首等候，腰间佩刀，站姿挺拔，一看便是精锐。其中为首的是个面容刚毅的汉子，眉宇间带着南境军人特有的悍勇，身上的气息坦荡，只有对等待的焦虑与对王府的忠诚。
而站在他身侧的一个年轻侍卫，看似与旁人无异，垂着眼帘，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饰。灭世黑莲的黑气触及他时，微微一顿，随即传来一股极淡的、属于异域的阴柔气息——那是南楚皇室特有的熏香味道，混杂着常年潜伏的隐忍与算计。
南楚的细作？
凯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穆王府镇守南境，与南楚接壤，府中混进一两个细作不足为奇。只是没想到，霓凰派来送信的人里，就藏着这么一个。看来南楚对大梁的动静，远比想象中更关注。
也好。
就让这颗棋子，把“陛下对北境军情漠不关心”的消息带回去吧。
凯撒收回思绪，终于在密信的空白处落下批复。
只有三个字：
“知道了。”
笔锋凌厉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淡漠，仿佛北境的摩擦，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。
高湛在一旁看得心惊。陛下这是……要晾着穆王府？穆王府手握重兵，霓凰郡主又在军中威望极高，如此冷淡的态度，怕是会让南境心生不安啊。
“把信还给信使，让他回去复命。”凯撒放下朱笔，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陛下，这……”高湛忍不住想劝。
“嗯？”凯撒抬眼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那眼神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寒的威压。
高湛瞬间噤声，连忙躬身应道：“奴才遵旨。”
他拿起密信，转身退出御书房时，脚步都有些发沉。他实在猜不透陛下的心思——前几日还借着赈灾款敲打太子，调走夏江的亲信，今日却对穆王府的试探如此冷淡，这到底是算无遗策，还是……真的不在意边境安危？
御书房内，凯撒再次闭上眼，混沌珠的光晕中，清晰地映照出信使离开皇宫后的情景——
为首的侍卫拿到只有三个字的批复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，嘴唇紧抿，显然是又急又怒，却碍于宫廷规矩，只能强压着情绪。而那个南楚细作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，随即又恢复了恭顺的模样。
两人快马离开金陵城，一路向南。行至中途驿站休息时，那南楚细作借着去马厩喂马的功夫，悄悄将一张写着“北境急报，梁帝无动于衷”的字条，塞进了一个路过的货郎的行囊里——那货郎腰间系着的香囊，与细作刀柄上的纹饰，有着惊人的相似。
混沌珠将这一切都呈现在凯撒眼前。
他淡淡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