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铜漏滴答作响,已经过了亥时。
烛火将案头堆积的奏折染成一片昏黄,凯撒批阅奏折的笔尖悬在半空,目光却落在窗外那轮被乌云遮去大半的月亮上。混沌珠的光晕在识海流转,将高湛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出来——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监,已经在廊下徘徊了足足两刻钟。
他在等。
等高湛终于下定决心,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时,迎接他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。那寒意并非来自窗外的夜风,而是从御座上那人周身散发出来,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。
“陛下,夜深了,龙体为重,要不……先歇息吧?”高湛弓着腰,声音压得极低,眼角的余光却在悄悄打量着凯撒的神色。
凯撒没有抬头,笔尖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个字,朱红色的批语力透纸背:“无妨,这些折子今日需得看完。”
高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。他伺候了萧选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这位帝王有如此旺盛的精力,更没见过他批阅奏折时,眼神里那种近乎漠然的专注。仿佛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文书,在他眼中不过是随手翻过的书页。
“陛下勤政,是大梁之福。”高湛赔着笑,语气却愈发小心翼翼,“只是……有些事,怕是急不来的。就像南境那边……”
他故意顿住话头,观察着凯撒的反应。
凯撒终于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平静无波:“南境怎么了?”
高湛心中一紧,知道正题来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担忧:“奴才是听说,穆王府的霓凰郡主,镇守南境已有十年。这十年间,穆王府的兵权是越来越重,十万铁骑威慑南楚,固然是国之利刃,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可这利刃握在谁手里,终究是陛下该多想想的。郡主年轻有为,威望又高,南境的军民只知有穆王府,不知有朝廷……长此以往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会尾大不掉,对吗?”凯撒接过他的话,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高湛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,连忙跪倒在地:“奴才该死!奴才只是……只是忧心国事,绝无半点离间陛下与穆王府的意思!”
他这番话,看似是提醒陛下提防穆王府,实则另有所图。
这些日子,誉王在江左的动静,高湛通过自己的渠道也知道一二。他清楚誉王一直想拉拢穆王府,若能借陛下之手打压穆王府,或是让霓凰郡主失势,誉王便能趁机渗透南境——而他作为知晓誉王身世的人,自然也能从中分得好处。更重要的是,他想借此试探陛下对誉王的态度,看看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,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,对两个皇子一视同仁。
然而,御座上那人的反应,却远超他的预料。
凯撒没有让他起来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“笃笃”声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,像敲在高湛的心尖上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灭世黑莲在识海缓缓转动,一缕极淡的黑气顺着凯撒的目光溢出,无声无息地笼罩住高湛。那黑气带着源自混沌初开的寂灭之意,虽未伤人,却让高湛感觉自己像被一头无形的巨兽盯上,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。
他终于明白,前几日陛下敲打他“谨守本分”时,那平静语气下藏着的是什么——是足以将他这四十年谨小慎微碾得粉碎的威压。
“你在宫里待了四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”凯撒的声音终于响起,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嘲讽,“穆王府的兵权重不重,朕心里清楚。霓凰郡主是不是国之利刃,朕也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像两把冰冷的刀,直刺高湛的心底:“倒是你,高湛。朕让你伺候笔墨,打理宫闱,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朝堂之事、对边将指手画脚了?”
高湛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:“奴才……奴才知错!奴才只是一时糊涂,求陛下恕罪!”
“糊涂?”凯撒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“你是觉得,朕老了,看不清人心了?还是觉得,某些人的心思,能瞒得过朕的眼睛?”
最后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在高湛耳边炸响。他猛地抬头,对上凯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只觉得里面翻涌着让他胆寒的风暴——陛下知道了!他知道自己在试探,甚至可能知道自己与誉王之间那点微妙的联系!
“陛下!奴才绝无他心!奴才对陛下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啊!”高湛的声音带着哭腔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这才真正意识到,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那个能被他轻易揣摩的萧选,而是一尊喜怒无常、洞悉一切的神祇。
凯撒没有理会他的辩解,灭世黑莲的气息稍稍收敛,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却并未散去。他缓缓开口,语气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你刚才说,霓凰郡主年轻有为,是吗?”
高湛一愣,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,但还是连忙回道:“是……是,郡主巾帼不让须眉,是大梁的栋梁。”
“既然是栋梁,那自然要好好‘安置’。”凯撒的指尖在扶手上停顿,目光望向南方,仿佛能穿透宫墙,看到南境那片辽阔的疆土,“一个月后的比武招亲,你觉得,满朝文武,皇子宗室,谁配得上这位郡主?”
高湛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陛下这话,问得太刁钻了!
说太子?太子庸碌,配不上霓凰的英气,更何况陛下刚敲打了太子,显然不是意有所指。
说誉王?誉王虽有才干,却身世存疑,且陛下刚才的态度分明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掺和皇子之争,此刻若是提及誉王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说其他宗室或朝臣?穆王府手握十万兵权,联姻对象必然要经过陛下深思熟虑,岂是他一个奴才敢妄议的?
这分明是在考较他,更是在敲打他——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想的别想!
“奴才……奴才愚钝。”高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沟壑滑落,滴在金砖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“郡主的良配,自然是陛下说了算。陛下看中谁,谁便配得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