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，檀香从三足铜炉中袅袅升起，缠绕着穿窗而入的日光，将殿内光线晕染得一片朦胧，连龙椅扶手上雕刻的龙鳞都仿佛蒙了层纱，看不真切。凯撒斜倚在龙椅上，身形半陷在宽大的椅垫里，看似慵懒，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一枚玉佩。那玉佩玉质温润，触手生凉，上面雕着繁复的云纹，云卷云舒间藏着细密的银丝，正是昔日玲珑公主最爱的样式——当年她常把这玉佩系在腰间，走动时叮咚作响，像串起了半座宫殿的笑语。
誉王垂首立在殿中，玄色蟒袍的下摆垂落在金砖上，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，却掩不住他肩背绷得如拉满的弓。自滑族密信事发，他连日来食不知味，夜里总被噩梦惊醒，此刻被单独召见，更是觉得殿内每一缕檀香都像无形的线，缠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盯着自己靴尖前的地面，那里铺着取自昆仑的墨玉砖，光可鉴人，映出他紧抿的唇线。
“景桓，”凯撒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，尾音微微拖长，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利刃，从朦胧的光雾中刺过来，“前日清理东宫旧物，发现些有意思的东西。”他拈起那枚云纹玉佩，指尖轻轻一弹，玉坠便在空中划出道莹白的弧线，又被稳稳接住，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荡开，像敲在誉王的心尖上。“你母妃当年，是不是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？”
“母妃”二字被刻意加重，像小锤子重重敲在誉王心上。他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，连唇瓣都泛了白。下意识想张口否认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他对上凯撒似笑非笑的眼神——那眼神半眯着，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了然，仿佛早已将他的慌乱看得通透，让所有辩解都显得像跳梁小丑的把戏。
“儿臣……记不清了。”誉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，才勉强稳住身形没让自己晃倒。他知道，父皇从不会无的放矢，这话分明是试探，是要把他那层最隐秘的伤疤撕开来看！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，浸湿了贴身的里衣，凉得像贴了块冰。
凯撒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，那里的肌肉突突直跳，泄露了他所有的不平静。眼底掠过一丝冷意，快得像流星划过。识海里，混沌珠泛起圈圈涟漪，将誉王内心翻涌的情绪照得透亮——有怕，怕身世曝光后万劫不复；有怒，怒滑族翻脸无情，更怒父皇步步紧逼；还有一丝侥幸，盼着这只是随口一提，盼着那枚玉佩早已随着母亲的死化为灰烬。
“记不清也无妨。”凯撒忽然笑了，笑意却没到眼底，他抬手一掷，玉佩在空中打着旋儿飞向誉王。“这枚你拿着吧。”
玉坠“啪”地落在誉王掌心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，像条小蛇钻进血脉里。他低头看着那熟悉的云纹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——小时候母亲总把相似的玉佩贴在他脸上，说这是滑族的暖玉，能驱邪。心口猛地一抽，疼得他差点弯腰。
“近日朝局不稳，朕信你，你可不能让朕失望。”凯撒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誉王捧着玉佩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他听出了话里的敲打，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——“信你”是假，“不能失望”才是真，若真让他失望了，后果不堪设想。只能躬身应道：“儿臣定不负父皇信任。”声音里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住。
转身退殿时，他脚步有些发飘，指尖紧紧攥着玉佩，没察觉那玉质里悄然渗入一丝极淡的黑气，细如发丝，顺着血脉缠上他的灵识——那是灭世黑莲的印记，如同附骨之疽，从此他的每一步动向，每一个念头，都逃不过凯撒的感知。
御书房内，凯撒望着誉王离去的背影，指尖凝出一缕黑气。那黑气在烛火中扭曲升腾，又骤然化为虚无。
“信任？”他低声嗤笑，声音里的慵懒散尽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，“朕给的，从来都不是信任，是索命的绳。”
案上的玉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忽然轻轻一颤，发出极细的嗡鸣，像在呼应着帝王眼底翻涌的杀意。檀香依旧袅袅，却仿佛带上了血腥味，将殿内的朦胧染成了一片暗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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