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王府的议事厅里，檀香从青铜炉中丝丝缕缕漫出，混着南境特有的、带着潮湿水汽的草木气息，在空气中缠成一团。霓凰刚从校场回来，一身银白戎装尚未卸去，肩甲上的虎头纹还沾着些微沙尘，衬得她眉眼间的英气更盛。她立在厅中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，那剑柄被常年握持磨得光滑，此刻却因主人的心绪而微微颤动。
誉王端坐在梨花木椅上，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容和煦，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的远亲。他端起青瓷茶杯，杯沿沾着细碎的茶沫，语气亲和得像春风拂过：“郡主镇守南境多年，风霜雨雪里护着大梁的南大门，劳苦功高。”话锋轻轻一转，他放下茶杯，指尖在桌面叩出轻响，“只是听闻南境赋税半数上缴，军饷却常被户部克扣，将士们戍守边关，连御寒的棉衣都凑不齐，长此以往，怕是要寒了人心啊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怕被旁人听去：“若郡主愿助本王一臂之力，日后本王登上大位，便许你南境自治——赋税自留，军饷自定，穆王府世代镇守，不必再看朝堂脸色。”
霓凰抬眼，眸光陡然锐利如刀，直刺向誉王：“殿下这是……要与陛下分庭抗礼？”她的手已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戎装的铁片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。
誉王脸上笑意不变，仿佛没察觉那迫人的气势：“自古成王败寇，郡主是聪明人，该知道依附谁才能保南境百年安稳。陛下年迈，朝堂暗流涌动，郡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南境的将士们冻饿至死吧？”
霓凰没接话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此事重大，容我三思。”她转身时，披风扫过椅腿，带起一阵风，吹得炉中檀香猛地一窜。
送走誉王后，霓凰立刻步进内室，案上的狼毫笔还带着墨香。她提笔蘸墨，笔锋凌厉如刀，在特制的防水纸上写下密信，字字刚劲：“誉王诱以南境自治，其心可诛，臣妹请旨定夺。”写完，她将信纸卷成细卷，塞进一支中空的羽箭，递给亲信：“快马加鞭送进京城，亲手交给陛下，路上若遇盘查，亮穆王府的腰牌。”
三日后，御书房。
凯撒正摩挲着案上的密信，指尖在“南境自治”四字上轻轻敲着，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。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，照得他半边脸落在阴影里，看不清神色。见霓凰躬身侍立，他抬眼时，眼底已带了几分赞许：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拿起密信，凑到烛火上，火苗“腾”地舔上信纸边缘，卷着黑色的灰烬向上飘。火光映得他眼底红光微动，像藏着两簇跳动的火焰：“不过，这筹码倒是诱人。换了旁人，怕是早已心动。”
霓凰垂首，声音铿锵如铁：“南境是大梁的南境，臣妹此生只认陛下一人。穆王府世代受皇恩，岂会因私利背叛？”
凯撒轻笑一声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鎏金令牌，推到她面前。令牌上“节制南疆”四字是先帝亲笔，边缘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：“拿着这个，去应了誉王。”见霓凰抬头欲言，他抬手止住，“假意应承，稳住他。他想借南境的兵，你就给他画个饼——说将士们感念旧恩，需得慢慢疏通，急不得。”
霓凰接过令牌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，忽然明了：“臣妹明白，借穆王府的势拖着他，不让他与东宫残党勾结，也不让他腾出手来拉拢其他势力。”
“聪明。”凯撒靠回龙椅，目光投向窗外，那里的梧桐叶正落得纷纷扬扬，“他急着拉拢势力，你就慢慢磨。磨到他耐心耗尽，自然会露出破绽。”
霓凰躬身告退，走到殿门口时，身后传来凯撒的声音，比刚才柔和了些：“南境的军饷，下个月起加三成。让将士们添件棉衣，别冻着了。”
她脚步一顿，心中像被暖炉烘了一下，猛地转身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，银甲碰撞声清脆响亮。大步离去时，披风扬起的弧度里，都带着几分轻快。
御书房内，凯撒指尖转着那枚刚被霓凰碰过的令牌，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。誉王想挖他的墙角？怕是忘了，穆王府的根，早就深扎在大梁的土地里，岂是他三言两语能撬动的。
他看向案上的棋盘，黑子已将白子逼得只剩一角。拿起黑子，“啪”地落在棋盘中央，正好断了白子的退路。这盘棋，还得由他来落子才算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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