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镜司的暗牢深不见底，潮湿的石壁上凝结着墨绿色的苔藓，水珠顺着岩缝缓缓滴落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，映着火把摇曳的微光。夏江蜷缩在墙角的草堆上，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须发此刻如乱草般纠结，沾着污泥与血渍。他望着牢门外那道狭窄的光亮，喉间发出低沉的喘息，像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老狼。
“大人，该喝口水了。”
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疤脸校尉端着一碗浑浊的水走进来，铁链拖地的声响在死寂的暗牢里格外刺耳。他曾是夏江最信任的亲信，当年跟着夏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亲手执行过无数见不得光的秘令——包括深夜潜入赤焰旧部家中，用一杯毒酒终结那些知晓太多内情的性命。
夏江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。这几日，他总觉得心神不宁，尤其是每次看到疤脸校尉，对方眼中那股近乎狂热的阴鸷总让他脊背发凉。他接过水碗，指尖触到碗沿的冰凉，忽然问道：“东西都备齐了？”
“按您的吩咐，一丝不差。”疤脸校尉凑近几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唾沫星子溅在夏江脸上，“当年与北燕密使交易的账本找着了，就在您说的那块松动的地砖下。还有谢玉那老狐狸死前留下的密信，也从他儿子书房的夹层里翻出来了——上面写得明白，赤焰案是您二位‘奉旨构陷’，这话要是递到陛下面前，苏哲和靖王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！”
夏江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水碗在掌心微微晃动。他当然知道这些“证据”的分量。账本是他当年故意留下的后手，上面的交易记录半真半假，既能坐实“私通北燕”的罪名，又能隐约指向苏哲在江左盟时与北燕的商贸往来；至于谢玉的密信，更是他多年前逼着谢玉写下的，字里行间都暗示着“构陷赤焰军是受新帝默许”，如今拿出来，正好能将凯撒也拖下水。
“你确定……没人跟着你？”夏江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“苏哲的眼线遍布京城，玄镜司里怕是也有他的人。”
疤脸校尉突然笑了，嘴角的刀疤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：“大人放心，属下行事您还不清楚？昨夜去谢府时，特意绕了十八个弯，就算有尾巴也早甩脱了。再说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被蛊惑的狂热，“现在满朝文武都盯着北境的封赏，谁会注意咱们这点小动作？等他们反应过来，您早就官复原职，重新执掌玄镜司了！”
这番话正说到夏江心坎里。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，浑浊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。他将空碗狠狠砸在地上，碎片四溅：“好！你这就去办！记住，一定要让陛下‘偶然’发现这些证据，就说是从苏哲的亲信家中搜出来的！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疤脸校尉躬身应道，转身离去时，脚步轻快得有些异常。
夏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，忽然打了个寒噤。方才对方眼中的狂热太过刺眼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。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，那里本该有一块护身的玉佩，是当年滑族玲珑公主所赠，据说能避邪祟，可此刻触到的只有粗糙的囚衣——玉佩早在被关押时就被搜走了。
暗牢外的风呜咽着穿过通道，带来隐约的脚步声。夏江屏住呼吸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他想象着凯撒看到“证据”时的震怒，想象着苏哲和萧景琰被押下朝堂时的狼狈，干裂的嘴唇忍不住咧开一抹扭曲的笑。玄镜司是他的根基，只要能夺回权力，就算暂时背上污名也值得！
然而，半个时辰后，当牢门再次被推开时，涌入的不是他期待的转机，而是一队手持玄铁锁链的禁军。蒙挚一身玄甲，面色冷硬地站在牢门口，身后的禁军如铁塔般肃立，甲胄上的寒光刺痛了夏江的眼。
“夏江，你还有何话可说？”蒙挚的声音像淬了冰，挥手示意禁军上前，“把东西呈上来。”
两名禁军捧着托盘走进来，上面铺着明黄色的绸布，放着两物——一本泛黄的账本，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。夏江的瞳孔骤然收缩，那正是他让疤脸校尉送去的“证据”！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夏江挣扎着想要起身，却被两名禁军死死按住肩膀，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，“蒙挚！你敢私闯玄镜司暗牢？就不怕陛下降罪吗？”
蒙挚冷笑一声，弯腰拿起那本账本，翻开其中一页，声音朗朗：“私闯？夏江你看清楚，这是陛下亲授的手谕！再说，你勾结北燕密使，泄露边防图，光是这桩罪就够凌迟处死了，还敢提‘降罪’二字？”
他将账本掷到夏江面前，书页散开，上面清晰地记录着“某年某月，送火铳三百杆至北燕边境，收件人耶律洪”，旁边还有夏江特有的朱红小印。夏江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，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这账本是真的！是他当年为了给自己留后路，故意写下的真实交易记录，可他明明让疤脸校尉篡改其中的关键信息，怎么会……
“还有这个。”蒙挚又拿起那封密信，撕开火漆，“谢玉在信中供认，当年你二人收了滑族玲珑公主的黄金万两，伪造赤焰军通敌的证据，还买通宫中侍卫，在林燮的酒里下了慢性毒药……这些，你也敢说不是真的？”
夏江猛地抬头，看向站在蒙挚身后的疤脸校尉。对方正低着头，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愧疚，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亢奋。夏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——是他！是这个叛徒出卖了自己！
“是你！是你搞的鬼！”夏江疯了似的想要扑过去，铁链勒得他手腕生疼，“我待你不薄，你为什么要背叛我？！”
疤脸校尉终于抬起头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夏江，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：“大人，您老了。玄镜司早就该换个活法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扭曲的虔诚，“陛下说了，只要把你交出去，玄镜司以后就由我来掌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