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,裹着碎雪,刀子似的刮过雁门关的城楼。
萧景琰立在垛口边,玄色锦袍外罩着件狐裘大氅,领口、袖口都绣着暗金色的云纹,却仍挡不住那股沁骨的寒意。他望着关外那片苍茫的草原,目光沉静如深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城砖上新刻的纹路——那是工匠们按他的吩咐,用特制工具凿出的防滑棱,雨天雪天,能让守城的士兵站得更稳。
“殿下,西墙的连弩营已调试完毕。”副将周衍大步走来,甲胄上沾着雪沫,抱拳禀报道,“按您定下的法子,弩箭尾端缠了浸油的麻布,拉弓时能减少三成摩擦,射程比从前远了二十步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,接过周衍递来的一支弩箭。箭杆是檀木所制,比寻常箭矢更沉,箭头淬了层灰白的油脂,在天光下泛着冷光。“这防冻油脂效果如何?”
“昨日试过,雪地里晾了三个时辰,箭头没结冰,穿透力还比往日强了些。”周衍脸上带着笑意,“那些老工匠都说,殿下这法子神了,从前每到冬天,弩箭冻得发脆,射出去跟断木似的,这下可算解决了大麻烦。”
萧景琰微微颔首,将弩箭递还。他没说,这法子并非他凭空想出——前些日子翻阅内库旧档,看到一本泛黄的《武备要略》,里面提过“油脂护刃”的古法,他只是在此基础上换了几种油脂配比,没想到效果竟出奇的好。
沿着城楼缓步前行,脚下的青石板被往来的士兵踩得发亮。每隔十步,便有一个半人高的箭垛,垛口后架着改良过的投石机——臂杆比旧款短了三尺,却用精铁加固过,抛射的石弹里掺了硫磺与硝石,砸在地上能迸出火星,对付骑兵的集群冲锋最是有效。
“殿下您看,”周衍指着城下,“那三层陷马坑,最上面铺了伪装的草皮,底下埋的铁刺都淬了火,锋利得很。就算骑兵冲过了头两道,到第三层准得人仰马翻。”
萧景琰低头望去,只见城墙外的雪地看似平坦,实则暗藏杀机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柔然铁骑就是凭着一股蛮力冲破了旧防线,劫掠了云中三城,百姓哭喊声至今犹在耳畔。那时他便暗下决心,若有朝一日能主掌北境防务,定要筑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。
“粮草储备如何?”他问。
“回殿下,粮仓都做了防潮防冻处理,新运到的粮草够三万人吃半年。按您的吩咐,还备了不少伤药和烈酒,伤药里加了驱寒的药材,烈酒既能暖身,也能消毒。”周衍一一回禀,语气里满是敬佩,“将士们都说,殿下考虑得比自家婆娘还周到。”
萧景琰嘴角微扬,却没接话。他知道,守边不仅要靠工事,更要靠人心。将士们在苦寒之地戍守,吃穿用度若跟不上,哪来的士气可言?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名斥候翻身下马,跪在雪地里朗声道:“殿下!京城来的信使,说陛下銮驾已过云中城,明日午时便到雁门关!”
萧景琰心中一震。父皇竟亲自来了?他原以为只是派个内侍传旨,没想到会惊动圣驾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迅速定了定神,“打扫营房,备好御寒的炭火和热汤,各营将士整理军容,不得有丝毫懈怠!”
“是!”周衍领命,转身匆匆离去。
城楼之上,只剩下萧景琰一人。风雪更大了,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望着父皇前来的方向,心中既有期待,又有几分忐忑。这半年来,他按父皇的旨意督建防线,小到弩箭的油脂配比,大到投石机的改良,无一不是亲力亲为,不知父皇会如何评价。
次日午时,雁门关外响起了嘹亮的号角。
萧景琰领着文武官员迎出关外。远远地,一列仪仗在风雪中缓缓而来,明黄色的龙旗在寒风中舒展,格外醒目。銮驾停下,宦官掀开帘子,一道身着龙袍的身影走了下来——正是梁帝凯撒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!”萧景琰跪地行礼,身后众人也齐齐跪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凯撒的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威严。他扶起萧景琰,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,“北境风大,怎么不多穿些?”
“儿臣不冷。”萧景琰起身,侧身引路,“父皇,儿臣带您看看新筑的防线。”
凯撒点点头,迈步向城楼走去。他没有先去营房歇息,目光始终落在那些防御工事上——箭垛的角度、投石机的摆放、陷马坑的分布,看得极为仔细。
走到西墙的连弩营,凯撒拿起一支弩箭,掂量了掂量,又闻了闻箭头的油脂:“这油脂里掺了松脂和蜡?”
萧景琰心中微动,没想到父皇竟能一眼看出:“是,松脂防水,蜡防冻,比单用动物油脂耐用。”
凯撒颔首:“不错。兵器再好,也要懂得保养,不然到了战场上,就是废铁一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