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中山王府的飞檐，刘胜已坐在书房里。案上摊着几张竹简，是各郡县送来的农桑薄册，墨迹还带着新干的潮气。他指尖划过“涿郡”二字，那里的粟米收成比去年多了些，字迹里透着呈报小吏的欣喜。
“王爷，该用早膳了。”刘忠轻手轻脚地进来，案上的铜炉正燃着安神的艾草，烟气袅袅缠着他的袍角。
刘胜抬头，揉了揉眉心。窗外的石榴树落了最后几片叶子，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蓝的天。“端到这里来吧，顺便把昨日那坛桑落酒取来。”
刘忠愣了愣，还是应了声“是”。自昨日长安密信到了府里，王爷便没怎么合眼，此刻竟要在早膳时饮酒，想来是心绪不宁。
陶碗里盛着小米粥，配着腌得脆嫩的萝卜条，还有一碟蒸得油亮的肉脯。刘胜捏着酒盏，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。他没急着喝，只望着窗外出神——赵信昨夜领命去巡查军备，此刻该到南郡了吧？那里靠近赵国边境，历来是要紧去处。
“王爷，”刘忠忽然低声道，“府里的乐师们新排了支舞，说是从楚地学来的，柔婉得很，要不要午后请她们来演演？”
刘胜挑眉，呷了口酒。桑落酒的醇厚漫过舌尖，带着些微的甜。“怎么，怕本王闷得慌？”
刘忠垂着眼：“奴才看王爷这几日愁眉不展，想着热闹些或许能宽宽心。再说……外头总有些闲话，说王爷太过沉闷，倒少了些宗亲贵气。”
刘胜笑了，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荡开。他当然知道那些闲话——长安来的御史回去后，总爱添油加醋地写些“中山王治藩过严，不近声色”的话。在皇兄眼里，一个不贪酒色、勤于政务的藩王，可比沉溺享乐的危险多了。
“既新排了舞，便让她们傍晚到前院来吧。”刘胜放下酒盏，拿起一块肉脯，“再备些酒菜，叫上府里的长史和几个校尉，一同热闹热闹。”
刘忠脸上露出喜色：“奴才这就去安排。”
午后的阳光暖了些，刘胜换了身轻便的锦袍，带着两个侍卫出了王府。他没乘马车，只沿着街巷慢慢走。中山国的都城卢奴，虽不及长安繁华，却也市井兴旺。石板路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，两旁的店铺挑着幌子，绸缎铺的蜀锦、酒肆的幌子、铁匠铺的火星，混着吆喝声扑面而来。
“王爷，前面人多，可要绕路？”侍卫低声问。
刘胜摇摇头。他喜欢这样的烟火气，比王府的寂静更让人安心。百姓们的日子过得踏实，才是藩王的根基。
走到街角的酒肆前，忽闻里面传来争执声。一个粗哑的嗓音吼道：“凭什么不让我赊账？往日里不都好好的？”
接着是掌柜的赔笑声：“客官息怒，实在是小本生意，近来官府查得紧，赊账的话……小人担待不起啊。”
“查得紧？我看你是故意刁难！”那嗓音愈发暴躁，“信不信我砸了你的铺子？”
刘胜停下脚步，示意侍卫在外等候，自己掀了门帘进去。酒肆里客人不多，靠门的桌边，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正揪着掌柜的衣领，满脸怒容。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，脸涨得通红，却还在陪着笑。
“这位兄台，有话好好说。”刘胜走上前，声音温和。
那汉子转过头，见刘胜穿着锦袍，气度不凡，愣了一下，却没松手：“你是谁？敢来管老子的事？”
“路过的闲人。”刘胜目光落在汉子腰间的刀鞘上，那刀鞘磨损严重，却保养得干净，倒像是军中常用的样式，“看兄台像是练家子，怎么会为了几壶酒动怒？”
汉子梗着脖子：“关你屁事！这掌柜的狗眼看人低，往日我有钱的时候，他笑脸相迎，如今我落了难，便连壶酒都不肯赊！”
掌柜的急道：“客官您可别这么说，小人实在是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刘胜打断他，从袖中摸出几枚五铢钱放在桌上，“这位兄台的酒钱，我付了。再打两壶上好的酒，让他带走。”
汉子愣住了，看看刘胜，又看看桌上的钱，手慢慢松开了掌柜的衣领。掌柜的如蒙大赦，忙不迭地去打酒。
“你……为何要帮我？”汉子问，语气缓和了些。
刘胜笑了笑：“出门在外，谁还没个难处。几壶酒而已，不值当动气。”
汉子沉默片刻，抱拳道：“在下李敢，谢过先生。这钱，我会还的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刘胜摆摆手，“相逢即是缘。只是看兄台不像寻常百姓，怎会落到赊酒的地步？”
李敢眼神暗了暗，拿起掌柜递来的酒壶，声音低沉：“我原是北军的士卒，前些日子解甲归田，谁知到家才发现，家乡遭了水灾，田产都淹了，妻儿也不知去了哪里。一路寻来，盘缠用尽，才到了卢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