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奴的晨雾还没散，赵信已候在书房外。他靴底沾着湿冷的露水，甲胄上凝着层白霜，显然是天不亮就从城外赶回来的。
“进。”书房里传来刘胜的声音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。
赵信推门而入，见刘胜正对着铜镜整理冠带。铜镜打磨得光亮，映出他半侧的脸，眉峰舒展，瞧不出半分愁绪，倒像是昨夜那场宴饮真的驱散了所有烦忧。
“王爷，李敢的底细查清了。”赵信躬身道，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，“他确是北军旧部，七国之乱时在周亚夫麾下做过斥候，因战功升了什长。上月北军换将，他因顶撞新校尉，被安了个‘违逆军令’的罪名，杖责后逐出军营。”
刘胜接过竹简，指尖划过“周亚夫”三字，眸色微沉。周亚夫是平定七国之乱的功臣，却因功高震主，两年前被先帝下狱，绝食而亡。如今连他麾下的旧部都要被清算，刘彻的手段，比他想象中更急。
“他妻儿的消息呢？”
“查访到他家乡确遭水灾，百姓流离失所。据逃难到卢奴的同乡说，他妻子带着孩子投奔娘家去了，娘家在常山郡那边。”赵信顿了顿，“李敢昨日拿到酒，并未闹事，只在城外破庙里歇着，看那样子，是想筹些盘缠去常山郡。”
刘胜将竹简放在案上，指尖轻叩：“此人既是周亚夫旧部，又是斥候出身，身手定然不一般。你去取些钱帛，再备一匹马，送给他，让他好生去寻妻儿。”
赵信有些不解：“王爷，此人与我等素无瓜葛，何必如此厚待？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刘胜打断他，目光锐利，“周亚夫麾下的兵，骨头都是硬的。他落难时不偷不抢，只在酒肆赊账，可见尚有底线。这般人物，帮一把，或许日后会有用处。”
赵信虽仍有疑虑，却还是躬身领命：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赵信走后，刘忠端着汤药进来。青瓷碗里的药汁黑沉沉的，冒着热气，闻着便带着苦涩。
“王爷，该喝药了。”刘忠将药碗放在案上，又摆上一小碟蜜饯，“太医说这方子得连着喝几日，才能压下您夜里咳嗽的毛病。”
刘胜拿起药碗，仰头一饮而尽。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，他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，才缓过那股冲劲。“昨日御史府的人，可有动静？”
“派去盯着的人回来说，御史张大人一早就去了郡府，似乎在与郡守商议什么，直到午时才回府。”刘忠压低声音，“听说，他们查了郡府的户籍薄，还问了些关于南郡军备的事。”
刘胜冷笑一声。张汤派来的这个御史，倒是比前几任更沉不住气，刚到卢奴没几日，就急着伸手去查军备。南郡的军备是他亲手整饬的，明面上的数目与朝廷规制分毫不差，暗地里却藏着些后手，若是被查出，难免又是一场风波。
“让南郡都尉盯紧些，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刘胜道，“另外，吩咐下去，这几日府里的宴席照常办，歌舞也别断了，愈热闹愈好。”
刘忠点头：“奴才明白。”
午后，王府前院果然又摆开了宴席。丝竹声、笑语声传出墙外，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。府内，刘胜与长史、校尉们推杯换盏，时而与舞姬调笑几句，看上去醉意醺醺，毫无防备。
酒过数巡，刘胜借口更衣，离了宴席，往后院走去。后院的角门处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等着，见刘胜过来，忙躬身行礼，正是他安插在郡府的眼线。
“王爷。”汉子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属下探听到，御史与郡守商议的，是要核查各县的盐铁税。说是……朝廷近来财政吃紧，怀疑各郡有瞒报税收的情况。”
“盐铁税？”刘胜眉头微蹙。盐铁官营是先帝定下的规矩，各郡的盐铁税都有定数，中山国向来按章缴纳，倒是赵国那边，屡次被查出瞒报，怎么偏查起中山国来了？
“他们打算何时去查？”
“听郡守的幕僚说，三日后便要派人去各县，先从涿郡查起。”汉子递上一张纸条，“这是他们拟定的核查名单，上面有各县负责盐铁事务的吏员姓名。”
刘胜接过纸条，借着廊下的光线看完，又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。“你做得好。回去后盯紧些，有任何动静，即刻来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