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打湿了王府的石阶,更夫的梆子声从墙外传来,带着几分昏沉的节奏。刘胜披着狐裘站在书房窗前,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,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。
赵信刚从城外回来,带回的消息比预想中更棘手。隐蔽在各县的周亚夫旧部,已有两人被绣衣直指的人盯上,幸好提前得了消息,连夜转移才没被抓住。可这样的周旋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“绣衣直指的人,动作倒快。”刘胜的声音里带着寒意,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划过,沾了些冰凉的露水,“他们是怎么查到那些人踪迹的?”
“属下拷问了一个被抓住的绣衣小卒,”赵信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些疲惫,“说是从北军的旧档里翻出了名册,按图索骥找来的。看来,长安那边是早有准备。”
刘胜沉默了。北军旧档向来由太尉府掌管,如今却被绣衣直指拿到,可见刘彻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。周亚夫已死,却还要牵连旧部,这哪里是翻旧账,分明是借题发挥,敲打所有与“军功”、“旧部”沾边的人——包括他这个手握藩地兵权的中山王。
“李敢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已安置在城外的废弃窑厂,属下派了亲信看守,暂时安全。只是他听闻旧部被追查,情绪很激动,说要去长安鸣冤。”
“糊涂!”刘胜眉头紧锁,“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,他这一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你告诉李敢,若他还念着妻儿,就安分待着,待风头过了,再去常山郡不迟。”
赵信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,刘忠提着灯笼进来,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晃荡,映出几分慌张。
“王爷,御史府那边……又有动静了。”刘忠的声音发颤,“方才守夜的侍卫来报,看到几个黑影从御史府翻墙出来,往南郡方向去了。”
刘胜心头一凛。南郡是军备重地,绣衣直指的人刚在各县搅起风波,御史府的人又连夜动向南郡,这是要双管齐下?
“赵信,你立刻带人去南郡,”刘胜转身,眼中闪过决断,“告诉都尉,不惜一切代价,绝不能让他们在南郡查出任何把柄。若是硬闯,格杀勿论!”
“格杀勿论?”赵信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御史府的人代表着朝廷,真要动了手,便是形同抗命,可若是被他们查出军备的秘密,后果只会更糟。
“是!”赵信抱拳,转身疾步离去,甲胄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刘忠看着赵信的背影,脸色发白:“王爷,这……这若是闹大了,朝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。”
“交代?”刘胜冷笑,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,那是南郡的军备清单,明面上的数目整整齐齐,“他们深夜异动,本就不是为了公事。真要查,为何不等天亮了堂堂正正去查?分明是想趁夜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他将竹简扔在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张汤派来的这个御史,名为巡查,实为爪牙。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,他真当中山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”
刘忠还想说什么,却被刘胜挥手止住。“你去备些酒菜,送到前院的偏厅,再叫几个乐师来。记住,动静要大些,让外头都知道,本王还在饮酒作乐。”
刘忠虽不解,却还是依言去了。他知道,王爷这是要做给某些人看——一个沉溺酒色的藩王,怎会有心思去管什么深夜异动?
偏厅很快热闹起来,丝竹声、劝酒声此起彼伏,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。刘胜坐在主位上,脸上带着醉意,与几个心腹幕僚谈笑风生,仿佛对府外的暗潮一无所知。
“王爷,这杯酒,属下敬您。”一个幕僚举杯,脸上堆着笑,“有您在,中山国定能安稳无虞。”
刘胜笑着举杯,与他碰了一下,酒液晃出杯沿,溅在锦袍上。“安稳?这世上哪有永远的安稳。”他将酒一饮而尽,目光扫过众人,“咱们今日只管饮酒,莫谈国事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敢再多言,只陪着笑脸劝酒。
夜渐渐深了,偏厅的喧闹慢慢歇了。刘胜遣散众人,独自回到书房。刚坐下,赵信便回来了,身上带着风霜,甲胄上沾着些暗色的污渍。
“怎么样?”刘胜急问。
“属下赶到南郡时,那些人正要潜入军备库,被都尉带人拦下。双方动了手,伤了几个,御史府的人见势不妙,跑了。”赵信的声音里带着些喘息,“只是……打斗时动静太大,怕是瞒不住了。”
刘胜松了口气,随即又皱起眉。动静太大,意味着御史定会借题发挥,明日一早,弹劾他“私藏军备,抗拒巡查”的奏疏,怕是就要往长安送了。
“伤了的人,都处理干净了?”
“是,都按王爷的吩咐,安置在隐蔽处医治,对外只说是巡逻时遇了劫匪。”
“好。”刘胜点头,“你先下去歇息,明日……有的忙了。”
赵信退下后,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。刘胜拿起案上的棋子,在棋盘上随意摆放着,黑白棋子交错,像极了此刻的局势。他知道,御史的奏疏一到长安,刘彻定然会有所动作,是派使者来问责,还是直接派兵?无论哪种,对中山国来说,都是一场考验。
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更夫的最后一次梆子声响起,带着几分破晓的清明。刘胜放下棋子,走到镜前,镜中的人眼底带着血丝,却眼神坚定。
他整了整冠带,对门外喊道:“刘忠,备车,本王要去郡府。”
刘忠的声音很快传来:“王爷,此刻去郡府?”
“去见郡守。”刘胜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御史要查盐铁税,本王便陪他查。他想找事,本王就给他找些别的事做做,让他没空再盯着南郡。”
晨光漫进书房,照亮了案上的竹简,也照亮了刘胜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这场暗战,才刚刚开始。他藏在酒色下的锋芒,是时候露出来一点了。
马车碾过清晨的街道,朝着郡府的方向驶去,车轮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,像在敲响新一天的战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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